第2章 圣旨

碎玉散在沈枝脚边。

韩述的心猛然颤了颤。

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不住了。

但他没想明白，只来得及俯身捡起其中一截玉簪。

“枝娘，你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必再拿东西撒气。”他把那截碎玉放到桌上。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等婉仪进了门，你们慢慢相处，自有处出情分的时候。”

沈枝看着他。

原来在他眼里，她死过一回，也只是在同他撒气。

“若我没醒呢？”她问。

韩述眉头一皱：“如今不是醒了么。”

“所以只要我活着，往后便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枝指着满厅红绸。

“我吞药三日，你一面不露。今日我站在这里，你不问我为何寻死，不问我这三年怎么过，只叫我别耽误她进门。韩述，你觉得我该怎样，笑着给你们斟茶？”

韩述被她问得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仍避开了那三日：“婉仪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她无枝可依。”

苏婉仪站在他身侧，眼泪说落便落。

“姐姐若心里不痛快，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再伤自己的身子。将军这几日也很挂念姐姐，只是军务缠身，又要替我安排入府的事，实在分不开身。”

她口口声声劝沈枝惜命，话里却只坐实了一件事：沈枝躺着等死时，韩述在忙着迎她。

沈枝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清楚他这几日在忙什么。”

苏婉仪忙垂下头：“妹妹不是来炫耀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明白。”

“够了。”韩老夫人以杖点地，打断她们。

“客人还坐着，你们倒先吵起来了。枝娘，你是主母，有什么委屈，回头自有关起门说话的时候。今日先把礼行了，别叫韩家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沈枝转过身：“行礼之后呢？”

“日后你仍是主母，府里没人敢越过你。”

“也就是说，我今日若点了头，往后便再没资格说不愿。”

韩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有接话。

这便是要她认下。

“那我不行这个礼。”沈枝重新看向韩述，“你给我一封和离书，我今日就出府。你娶你的救命恩人，我走我的路，谁也不必再为难谁。”

席间响起几声酒碗碰桌的轻响。方才还在划拳的军汉都停了手。

韩述脸色沉下来：“你当真要把夫妻情分闹到这个地步？”

“情分若还在，你不会这样问我。”

“枝娘！”他压着怒意，往前走了两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何时说过不要你？婉仪进门，你的正妻之位照旧，中馈照旧，将军府上下仍要敬你。你还要我怎样？”

沈枝道：“我要和离。”

“除了和离。”

“我只要这个。”

韩述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缓声音：“我知道你怨我。我向你起誓，往后绝不再辜负你。婉仪只是报恩，你的心、你的位置，我都给你留着。这样还不够？”

沈枝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韩述见她神色淡淡，只当她还在为苏氏进门怄气，心里反倒松了三分。

她生气，便是还在乎他。

他再哄几句，她总会软下来。

这番话说得诚恳，席间已有宾客轻轻点头。

有人劝道：“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夫人也消消气吧。”

“男人在外三年，带个恩人回来，也是没法子的事。”

另一人压低嗓子：“正妻没动，中馈也没动，再闹下去，倒显得她容不得人。”

韩述听见了，神色也缓了些：“你听，旁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沈枝几乎想笑。

他给一个“正妻之位”，便要她谢恩；旁人看他肯给，也觉着她该知足。

“将军既不肯负我，想来也不愿强留我。”她没有同宾客争，只问韩述，“你还记得，你我的婚事是谁赐的么？”

韩述脸上的缓和倏地收了。

“先皇赐婚。”沈枝道，“你方才也说了，苏姑娘入府有当今圣上的旨意。怎么轮到你娶新妇，便事事要听圣旨；轮到我要走，你写一封和离书就够了？”

席间那点劝和的声音停了。

“先皇金口玉言，将我许给你。这桩婚事关乎天家体面，不是你在内宅随口一句‘留着正妻之位’便能改。我要和离，自然该由当今圣上收回先皇赐婚之意，另下一道旨，放我归家。”

她看着韩述：“将军是皇帝近臣，入宫比我容易。你既说不愿负我，那便替我求这道圣旨。”

韩述没有动。

“怎么，将军不肯？”

“你明知不能如此儿戏。”

“你求平妻入府不是儿戏，我求和离便是儿戏？”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枝往前一步，“你的恩要报，我的命就不算命？你的婚事能请旨，我的和离便只能由你关起门来处置？”

韩述下颌绷紧，半晌才道：“我不会与你和离。”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静了一瞬。

沈枝却笑了：“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方才那些“绝不负她”，不过是要她留下；那些“正妻之位”，也只是他不愿放人的幌子。

宾客中没人再劝。方才开口的几个人或低头饮酒，或望着席面，谁也不肯替韩述回答“为何求不得”。

沈枝本也没指望他今日就进宫。

她连宫门都摸不着，贸然递一份和离书，只会被韩家压回来。可今日满堂人都听见了，她从未认下这个平妻，也不是韩述口中那个只会哭闹、舍不得将军夫人的女人。

她要脱身，得先让天家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

韩述看着她唇边那点笑，心里越发烦躁。他宁肯她哭，宁肯她像从前那样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也不愿见她这样，像已经把他从往后日子里剔了出去。

“和离的话，不必再提。”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将军的口吻，“你刚醒，今日说的话，我可以当你糊涂。先回房歇着。”

沈枝转身便走。

“慢着。”韩述却又叫住她，“三日后状元府有文会，你带婉仪同去。”

沈枝停下脚步。

苏婉仪也抬起眼：“将军……”

“你刚入京，许多人还不认得你。”韩述对她说话时，声音缓了些，随后才看向沈枝，“外头都在传你们不和。你带她出去走一趟，也好叫人知道，韩家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说到底，他仍要她替苏婉仪铺路，也要她替韩家堵流言。

沈枝尚未回答，席间已有人谈起那位新科状元。

“听说裴状元殿试上那首词，圣上当庭便用朱笔圈了。”

“哪首？如今满京城都在抄，头一句可是‘误闯天家’？”

“正是。后头几句更稀奇：‘劝余放下手中砂，送那人御街打马，才子佳人断佳话，怜余来苦咽下。’”

沈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扶着门框，回过身：“你说，是哪四个字？”

那人被她问得一愣：“误、误闯天家。夫人也听过？”

她当然听过。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歌。老二前世是个职业电竞选手，高中毕业后便没再念书。若皇帝当庭命题，他被逼得没法，抓几句歌词来充数，倒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沈枝指尖一下热了起来。

老二也在这里？

若他来了，老三、老四、老五呢？他们是不是也醒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正像她一样，拼命找着亲人？

“你又怎么了？”韩述见她迟迟不动，眉头拧紧，“一个文会，也让你为难？”

沈枝抬眼，强行把喉咙里那口气压下去。

“不为难。”她说，“三日后，我带她去。”

无论那位状元是不是老二，她都要亲眼去看。

出了正厅，青黛一路跟着她，直到进了二门才敢开口：“夫人，您方才当真要将军去求圣旨？这话若传到宫里……”

“传出去才好。”

“可将军看着像是真动怒了。”

“他怒他的。”沈枝没有停，“难道我顺着他们，他便会替我求和离？”

青黛答不上来，只默默替她推开院门。

卸下钗环时，沈枝仍有些心神不宁。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把那支旧簪擦了一遍又一遍，指节都搓得发红，面上的神色却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像把翻涌的情绪全数压进了骨头里。

她将那支娘亲留下的旧簪放进匣中，手指在匣盖上停了许久，才问：“明日辰时，是不是还要去向老夫人站规矩？”

“是，三年来一日没断过。”

沈枝垂眸，“好，这府里的规矩也该换一换了，嫁妆单子呢？”

青黛忙把案上的厚册子捧来：“在这儿。”

沈枝接过来，随手翻开。

燕窝、药材、衣料、人情，一笔一笔，写得密密麻麻。

这一笔笔账， 不出一个月，她就要将军府连本带息的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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