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夺簪

“夫人，您醒醒……今日是将军抬平妻入府的日子。您不去，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编排。”

“自三日前将军回京，带回个女子说是恩人，要抬平妻，您就喝下了毒药，府医说此次怕是凶险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也不活了。”

被耳边的哭声惊醒，沈枝猛地睁眼。

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六七岁的少女，脸上泪痕交错。

沈枝连忙看向四周，苏绣的屏风隔在梨花木床和木门之间，屏风旁的香炉里余烟袅袅，让她纷乱的心静了下来。

这是哪？

她不是作为国际论坛特邀的国学大师去讲学，遇上地震，楼体脱落，她和赶来救她的四个弟弟们都被天花板砸死了吗？

这时，一阵陌生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原来她穿越了。

成了大晟朝的侯门嫡女，三年前嫁进了没落的将军府。

嫁给了满心爱慕，青梅竹马的将军。

可新婚当晚，他连交杯酒都未喝，就接了战报去了边关。

出发前，韩述半跪在原主脚下，举起手，冷峻的眉眼在红烛映衬下尽显温柔。

“等我回来，我韩述一定建功立业，为你求请诰命。我发誓，这辈子只愿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俊美的脸十分坚定。

“若违此誓，我韩述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天前，他出征归来，却带回一貌美女子，说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抬为平妻。

原主不答应，几次诉衷肠，却被拦在了主院外。

原主便想和离，可消息刚传回侯府，二伯和二伯母就回信劝她安分些——他们可还要沾一沾将军的光。

原主彻底死心，喝了毒药……

沈枝不禁为原主感到不值。为一个男人的假话，年仅十九就断送了性命。

死前，韩述都未来见过原主最后一面。

沈枝坐起来，心口还闷闷地压着一团东西，分不清是原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夫人？”少女抹着泪抬头。

“青黛，给我梳头。”她把人扶起来。

青黛没动，眼泪先下来了。

“可府里上上下下都怨您不够懂事，编排您善妒，早就忘了您这三年对府里的恩惠。”

“老夫人的药、二爷的赌债、上下几十口的月钱年礼，哪一样不是您从自己的箱笼里搬出去的。如今将军回来了，他们倒说您不容人。”

她抹了把脸，声音发哽：“奴婢多嘴。可奴婢就是这么想的，您今日去了，是白受这一场气。”

沈枝看着镜子里的人。

“谁说我白受。”

“……啊？”

“这笔账，我会让他们加倍偿还。你只管挺直了腰，天塌下来也有你家主子撑着。”沈枝冷笑。

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她孤身拉扯大四个弟弟，可从未让外人沾过一丝便宜！

青黛愣在那儿，忘了哭。

“去把嫁妆单子找出来。”她立在铜镜前，把袖口慢慢拢好，唇角还噙着一点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落进眼里，冷得像结了霜。

铜镜里那张脸很瘦，下颌尖，眼下青着，一看就是久病熬出来的。

那双眼，却温柔中带三分明媚，叫人见了便难以忘怀。

沈枝笑了一下。

眼里的水光收了，剩两潭深的，冷得发亮。

她挺直了脊梁，明明唇角含笑，却叫青黛心生敬畏。

小姐似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青黛替她绾了发，取一支素银簪替她插上。

她换了件半旧的衣裳。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

“夫人，这是三年前的旧衣了。”

“就这件。”

她就是要让来往宾客都瞧瞧，将军府如何对待主母，将军如何冷待发妻。

这样的家风，这样的将军，还有谁敢交付信任。只要众人怜惜她，关于原主的那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不过片刻，走过几个回廊，沈枝便走到了前院。

前院正厅三间打通，梁上垂着红绸，廊下贺礼堆得没处下脚。

席面二十来桌，八碟八碗，热气腾腾。

左边几桌是军中人，甲胄没卸，刀搁在桌角，划拳声压过鼓乐；右边是各府女眷，满头珠翠，隔着席面递话。

正厅里点起百来盏灯，暖黄的烛光连成一片，照得满堂珠翠生辉，也把廊下沈枝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瞧见她，众人面上的欢喜之色褪去，好奇的打量了过来。

坐在席面上首处的韩老夫人眉头轻蹙，不过一瞬，就换上了慈爱的面色，朝沈枝挥手。

“好孩子，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妹妹。往后你们可都要为我们将军府开枝散叶才是。”

她手里那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像是料定媳妇这盏茶，敬定了。

只见婆母把茶盏往前一推。

“这茶，我不敬。”沈枝道。

这多少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平妻，不过是妾，竟要主母反过来给她敬茶？”

韩老夫人的手停在空中。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怎么今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哪个高门里的男子没有妾室？何况这位还是述儿的救命恩人。”

沈枝笑了，漫不经心。

“将军府究竟要几个救命恩人，从前是用我的嫁妆来填府里的窟窿，救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现在又来了个恩人。怎么离了救命恩人，将军府就活不下去了吗？”

韩老夫人的凌厉目光猛然落在沈枝冷淡的面上，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她竟觉得心口发寒。

到嘴的呵斥硬是咽了回去。她道：“别胡说了，我知你是妒忌新妇，既如此，你就回去歇着吧。”

这时，却有人注意到了沈枝陈旧的衣着。

“沈氏说的怕是真的，你瞧她那衣裳，都是三年前的花样子了。京城里，但凡是要点脸面的人家，还会拿出来穿。可沈氏从前可是十里红妆，嫁进将军府的。”

“就是，可见沈枝这些年过得也拮据。可你瞧，韩老夫人穿得珠光宝气，就连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穿得都比沈氏富贵。”

听着细碎的嘲笑声，韩老夫人捏紧了茶盏，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姐姐。”

侧门那边过来一道声音，很软。

苏婉仪走了出来。

穿着正妻才能穿的红色嫁衣，莹白的小手搭在韩述骨节分明的大掌上，摇曳生姿的往正厅里走。

她生得柔弱，柔媚的小脸看着怯生生的，叫人心生怜爱。

半点也不像是在外生活了多年的罪奴。

也是，她父亲官至外放知府，苏家也曾是一方书香门第。

她也被娇养过。

只可惜，她爹卷进一桩旧案，抄家下狱，母亲忧惧而亡，她一个罪臣之女无依无靠，只寄在表亲林家门下。

北征路上她流落边关，机缘之下救了将军一命，才得以回京。

她鬓边还有一支羊脂玉簪。

簪头磕过一个小口，断处缠着一圈银丝，缠得歪。

沈枝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

那是原主她娘的簪子。

娘临终前塞进原主手里那一支。

迎着沈枝清冷的目光，苏婉仪心中不屑，这样高傲的女人，将军哄久了总会厌烦的。

哪像她，最懂男人想要的是顺从，懂事，温柔小意。

她面上堆满了歉意，“姐姐容不下我，我是知道的，都怨我不好，痴心妄想，想要加入这个家。”

“姐姐，我不愿与姐姐争……若姐姐不愿，我这便去家庙做姑子。”

苏婉仪哭得红了眼，颤抖的身子扑进韩述怀里，“原是我不配。”

韩述眉头微蹙，对上沈枝咄咄逼人的目光。原本对沈枝的三分歉意尽数消散，黑沉深邃的目光变得冷淡。

“今日是府上的大喜日子，身为主母，你理应懂事大度一些。”

低头看向怀中的苏婉仪，他俊美的脸色温和了几分，“我有在，你别怕。”

说完，他才转过头，看了沈枝一眼。

“这是苏姑娘。”他收回目光，“北征路上，救过本将军的命。她不争不抢，还会照顾好你，照顾好这个家。”

“可你记得新婚之夜，答应过我什么？一生一世……”

“我已用军功免了她的罪，又求了圣旨。这桩亲事，皇上都允了。”

沈枝有片刻的失神。原主等了三年，真是一梦一场空，才生出了绝望。既然她如今已经占了原主的身子，就要为她讨回公道。

她倔强的眉眼，看在韩述眼里，想到了曾经种种，心头软了软。

他伸手，想要为沈枝拂起耳边的碎发，却见沈枝嫌恶的退后一步。他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不愿与姐姐争……姐姐，你千万别为难夫君，都是我的错。若姐姐不愿纳我进门，我这便去家庙，不让夫君为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圣旨已下。抗旨不遵，怕是会……”

厅里有人低低抽了一口气。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满堂的人都听懂了——不接这杯茶，抗的就不是她苏婉仪，是圣旨。

韩述侧身，把苏婉仪往里让了半步，自己站到两人中间。

“她在边关救过我的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我夫妻一体，她救了我，便等于救了你。”

“平妻，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她重新看向韩述，“报答救命之恩，就是让她做妾？”

韩述一怔。

“为何不将她认作表妹，替她寻一门高门做正妻？”沈枝问，“这样既全了恩义，又给了体面。怎么——”

她顿了顿。

“是她不想要吗？”

苏婉仪的哭声，就在这一句之后，慢慢低了下去。

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再没说出一个字。

“够了。”

韩述眸色沉了下去，“三年前你还当得贤良淑德的美名，怎么现在变得这样不可理喻？”

沈枝不由得替原主感到心寒。

好女人，得到了贤良淑德的名声，才十七岁就死了。

可坏女人却可以得到一切。

她如今，就要替原主做一回坏女人。

“所以，将军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我不懂事？”

“我还不够懂事？将军出征三年，府中无人料理，是我执掌中馈，将嫁妆银子都补贴进了公中。将军怕是不知，这场声势浩大的婚宴，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也是用的我的嫁妆。”

眸中寒意散去，俊美的面上有几分动容。“枝枝……”

“我在边关三年，府里哪一处不是我在撑。这些，将军回来三日，可问过一句？”

他没答。

“不问，是因为不必问。”沈枝道，“将军眼里，这些都是该当的。”

“所以将军也不在乎我的感受，竟然还将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给了妾室。”

她的目光转过去，落在那支簪上。

“将军是新欢也想要，旧爱也想有，这样忙，军务还能顾及吗？”

“将军夫人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只是这新人太过分，鸠占鹊巢，可见野心不一般啊……”

人声鼎沸中，沈枝走向苏婉仪。

她猛地拔下苏婉仪头上的发簪。苏婉仪疼得咬紧牙关，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显惨白。但她不敢吭声。

已经犯了众怒，哪怕为了名声着想，她也不能立即发作。往后的日子还长。

她就不信，一个深闺夫人，能斗得过她这个重生之人！

“这是做什么？”韩老夫人的杖往地上一顿，“那是我赏她的！”

“婆母赏的？”沈枝把簪子托在掌心，转过来给她看，“这簪子原是我娘的。簪头这道口子，是我七岁那年摔的。这圈银丝，是我娘自己缠的。”

“我娘的遗物，什么时候成了府里的东西？”

韩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我见她可怜，赏她戴戴。”她把珠子捻过一颗，声音缓下来，“一支旧簪子，也值得在这日子上翻出来说？一家人，最要紧的是和气。”

“我知道她不知道。”沈枝把簪子收回袖里，“所以我不问她。”

“我问的是——我娘的簪子，怎么会在婆母手里。”

韩老夫人没有答。

满堂的宾客，这会儿才像是刚回过神，交头接耳地嗡了起来。

“……听说那簪子是沈夫人她娘的？”

“老夫人怎么把媳妇的陪嫁，赏了妾室戴？”

“啧，今日这喜日，可真够好看的。”

韩老夫人坐在上首，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苏婉仪急了。

眼泪落下来，哭得很可怜。

“姐姐……我不知道。老夫人说这是府里的旧物，我才敢戴。我若知道是姐姐娘的遗物，便是打死我也不敢。”

韩述想要哄她几句，可对上沈枝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顿了顿，他道：“这簪，是你的心爱之物。但从前我见旧了，你不戴，这才默许母亲给了婉仪，以此显示你们的亲近。这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我早就为你准备了新的发簪。”

他抬了抬手。

亲兵捧上一只长匣。

他打开匣子，“西域进贡，皇上赏的。府里该有一份。”

匣里铺着黑绒，中间一支玉簪，通体温润，簪头雕一朵缠枝莲，不是中原样式。

他取出簪子，往前递了一步。

沈枝接住玉簪，在韩述期待的目光下，苏婉仪妒火中烧的注视中，狠狠将玉簪摔在脚边。

“迟来的补偿，我不稀罕。”

“迟来的深情，谁爱要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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