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喂猪

一九八九年，那一窝崽长大了六个。

到秋天。

死的三个：一个在夏天热死的，扁在食槽边上；一个是让猪踩了的；还有一个，冬天没过去，冻得硬。

母亲把死的那三个都收拾了。

她收拾的时候不说话。

她把皮剥了。

剥完了她把肉剁了，炖在锅里。

那天晚上锅里的肉比平常多。

父亲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

“啥味儿。”

“肉。”

“啥肉。”

母亲在灶口坐着，手里拿勺子。

“死猪。”

父亲在门槛上站了一下。

“死猪也吃。”

“死猪不吃，糟蹋。”

母亲把勺子搁在锅沿上。

“猪是俺养的。俺喂到死，俺吃它的肉。”

父亲没有再问。

那一晚全家吃肉。

母亲把肉分成两份。

一份在锅里留着，那是明天的。

一份她用一张报纸包了。

她包得很仔细。报纸四边往里折，折成一个方的。

她包完，又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从锅里夹了一块，搁在报纸包上头。

她把那个纸包塞进灶台底下。

塞得很深。

招娣看见了。

她那时候一岁半，还不会说话。她只记得那个东西的样子：方的，硬的，鼓着一角。

她记得母亲放东西的那个动作……蹲下去，往里推一下，手在灶台底下按一按。

她记了很多年。

那一窝六个崽里，有三个是能出栏的。

出栏那天，父亲不在。

母亲一个人赶的猪。

她拿一根竹竿，把猪从圈里赶出来。猪不走，她拿竿子捅它的屁股。捅一下走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母亲追了半里地。

追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猪自己停了。

母亲把竹竿举起来要打。

她没打。

她把竹竿放下来了。

“猪啊。”她说，“你也难。”

那天卖猪的钱是四百二。

母亲把那张钱数了三遍。

她数完没有放在兜里。

她把它塞进那个报纸包。

塞在肉底下。

那年秋天，母亲开始算第二年的事。

她在灶间算账，本子摊在膝盖上。

父亲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一趟。

那趟回来是腊月。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猪还喂不喂。”

“喂。”

“猪崽不值钱了。上头这个价，六毛。”

母亲算了一下。

“一头二百七十斤，六毛一斤，是一百六十二。”

“对。”

“猪食一袋二十二，糠三块，泔水不要钱。”母亲说，“一头猪喂一年，三十来块。”

“照这么算，两头猪一年赚两百来块。”

“赚两百来块。”

父亲站在门口。

“盖楼还差多少。”

母亲没有立刻答。

她把本子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加了一遍。

她算得很慢。

“差四千二。”她说。

父亲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那猪就还喂着。”

他转身出去了。

母亲坐在灶口，把笔搁在膝盖上。

她又算了一遍。

她算的不是猪。

她算的是：一年两百块，四千二要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她那年二十六岁。

招娣那年一岁半。

母亲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把它塞回灶台底下。

她抱着本子，去了炕柜那边。

她蹲下去，从炕柜最底下拖出一样东西。

一只铁皮饼干盒。

牡丹花的。铁皮的。锈了一大片。

她把盒盖打开。

里头什么也没有。

她把本子放进去。

她没有盖。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盖子合上。

“啪。”

那一声招娣听见了。

她那时候一岁半，听不懂那个声音是什么。

她只是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她母亲这辈子第一次，把账放进一个盒子里。

那年她母亲刚学会一件事。

东西放在外头，会被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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