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春。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是深蓝的。轮子瘪着,车斗上蒙了一层新刷的黑漆,太阳一照,亮得晃眼。招娣那时候一岁,走路还摇晃,扶着树看。
她看见父亲围着车转了两圈。
“这车谁的?”
“咱家的。”父亲说。
“哪来的?”
“爹挣的。”
“爹在哪儿挣的?”
“南边。”
母亲从家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把三轮车前轮上的土泼了。泼完了她没走,拿手在车斗上抹了一把,抹掉一道印子。
她看着那车斗。
车斗的一角焊着一块铁皮牌子。焊得仔细,四角的焊点都磨平了。上面刻了字。
母亲的手停在那个牌子上。
她把那块牌子擦了擦,擦完了,才看清上面刻的是什么。
“招娣”两个字。
母亲愣了一下。
“你刻这个干啥。”
“刻给俺闺女的。”父亲说,“她头一个。”
“……”
“一块铁皮两块钱。”父亲拍了拍车斗,“她坐车不用淋着。”
牌子是那天现焊的。
村口往东五十步有个铁匠铺。父亲蹲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看着那把錾子一下一下往下走。
招娣那时候一岁,不记得。
母亲去过那个铺子两趟。
第一趟是父亲说“刻给俺闺女的”那天。铁匠要价,说錾字一个名字两块钱。父亲说:写名字还收费?
铁匠说:铁皮我出,字是你出。
父亲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三张,两块的,数完又放回去一张。
“那就两块的。”他说。
第二趟是焊车斗。铁匠把那块铁皮烧红了,拿锤子敲平,四个角敲在车斗上,敲一下挪一下。
母亲站在旁边看。她看的是那四个角。
“角上要磨平。”她说。
铁匠说:那是我的活。
母亲说:磨平了不割手。
铁匠就磨了。他拿砂轮磨了四下,每个角一下。
母亲没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了。
她那时候刚从铺子里出来,手上是铁屑。她进的是灶间,不是堂屋。灶间的锅还热着,锅底结了一层焦。
她揭锅之前先敲火钳,敲两下,听声音。锅开没开,敲一下就知道。
她揭了锅,把猪食从缸里舀出来,倒进盆里。
围裙上右胯那块布比别处黑。那是她擦手的地方。
招娣那时候一岁,不记得。
同一个动作。铁匠铺那一趟是一回,今天又是一回。她进哪回屋都要在围裙上擦一下。
今天这一回,她也没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灶间。
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跟人说这车。来了七八个人,蹲了一圈,抽着他带回来的烟。
“多少钱?”
“一千二。”
“盖楼花了吧?”
“盖楼还剩着。”
有人咂嘴:“满仓,你这两年可出息了。”
父亲说:“哎,不能叫老板,叫老板就生分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晚上他走路是仰着头的。
母亲那天夜里在灶间算账。
她那个本子前头是去年的。她翻到新的一页,写:
“八九年二月十三,进三千二。”
“盖楼一万四。分三笔付的:去年秋天六千八,去年腊月五千二,今年二月二千。今年二月付清。”
“摩托一千二。”
她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加了一遍。
她算的是一整本。
八七年他带回两千六。八八年为盖楼,陆续挣了六千八;八八年腊月又挣了五千二。加上这一笔三千二,一共进了一万七千八。
减掉盖楼一万四。
还剩三千八。
“摩托一千二。”
还剩两千六。
写完她停了一下,把“还剩两千六”念了一遍。
然后她另起一行:
“八九年二月十八,请唢呐八十,买猪三百二,饲料四十七。”
她把笔搁下。
两千六减四百四十七,还剩两千一百五十三。
她合上本子,塞回灶台底下。
三月里猪下了崽。
母亲买了两头母猪回来。一头二百多斤的,一头瘦些,在圈里挤着吃食。
圈在猪圈旁边的空地上,用砖垒了半人高。猪圈边上有一面土墙,墙上钉着两块木牌,是父亲找人做的。
一块已经刻好了,刻的是“招娣”。
另一块还空着,刨平了,等着刻。
父亲说另一块留着,等下一个孩子。
母亲每天早上起来先喂猪。泔水、剩菜叶子,拌上糠。她一边拌一边自言自语。
“一头二百七十斤,一斤四块二……”
“那头一百九,瘦点,一斤三块八……”
“两窝崽,一窝七八个。”
她拿手在围裙上擦。
那一窝下了九个。
母亲数了三遍。有两个小的,个头顶在一块儿,一个黑的,一个花的。
她把黑的那个抱出来,搁在灶膛边上那一块地方。那里暖。
大猪看见了,哼了一声。
母亲回头骂了一句。
“你看啥。你下的。”
她把糠又撒了一层。
招娣两岁那年,母亲开始教她认字。
不是正式的教,是吃饭的时候指着碗、灶、门。
“这是碗。”
“这是灶。”
“这是门。”
母亲在挑水的时候教她“水”,在切菜的时候教她“菜”,在喂猪的时候教她“猪”。
“猪。”
“猪。”招娣跟着说。
“你学得慢。”
“我不慢。”
“你慢。”
母亲教完了就在围裙上擦手。她擦完把粉笔在灶台上按了按。
“你把猪圈那两个字也认了。”母亲说,“猪圈里也有个猪。”
“猪圈上有猪?”
“上头写着。”母亲说,“两个字。一个是猪,一个是圈。”
招娣那时候认字少。她把这两个字记了很久。
母亲教的全是能用的字。碗、灶、门、水、菜、猪。一样是家里有的东西,一样是能派上用处的。
书上的字她不教。
招娣有一次指着墙上那张红纸问:“妈,那个咋念。”
母亲看了一眼:“不认得。”
“你咋不认得。”
“我又不念书。”
那年冬天,母亲用烧过的火钳在灶间的墙上教她写第一个字。
“招。”
招娣照着描。烧过的铁在墙上留的印是黑的,一笔一笔。
“提手旁。”母亲说,“左边一个手,右边一个刀口。招。”
“招。”
“你叫招娣。招个弟弟的招。”
“为啥叫这个。”
“……妈给你求的。”
“求啥。”
母亲蹲下来,把火钳放下。
“等你弟弟来了,”她说,“妈给你取个别的名。好听的。”
“啥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招娣那时候不懂“弟弟”是什么。
她只记住了两件事:她叫招娣;等有了弟弟,她会有一个新名字。
二丫是那年秋天生的。
周家的,跟招娣在一个院子住。周家的媳妇头胎是个闺女,也叫招娣。
那天周家的婆子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两个女人在院墙底下说话。
“你叫啥。”
“周招娣。”
“我闺女也叫招娣。”
“一个村能有几个招娣。”
那婆子笑了:“招娣招娣,我们这地方女孩子都叫这个。有个招娣才招得来个兄弟。”
母亲“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自己这个。
一岁,还不会说话,整天睡。
那婆子又说:“你给她起了名没有。”
“招娣。”
“一样的名。”
母亲没说话。她把怀里那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跟我弟弟一样的名。”
“招个兄弟嘛。”
母亲的手在被子边上按了一下。
她这回没接话。她转身进屋去了。
五月里的一天,父亲请了唢呐班子。
不是红白事,是给村支书家送行,支书的儿子要去当兵。村里凡是有点头脸的都去送。
唢呐班子在支书家门口吹了半天。父亲站在最前头,跟着打拍子。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父亲走路是飘的。
母亲在灶间热菜。桌上摆了一盘猪头肉,一盘炒花生,一瓶酒。
她把猪头肉端出来的时候,父亲伸手拿筷子。
“洗洗手。”母亲说。
“洗啥。”
“吃了人家的。”
父亲去水盆边洗了手。他洗得很慢,还甩了两下。
吃到一半,父亲说:“往后这猪不能老在家养。”
“咋。”
“卖给老赵。”
“老赵要猪?”
“他要做猪仔。”父亲说,“他有门路。杀了卖,比我们卖的价高。”
母亲夹了一筷子肉,慢慢嚼。
“一头二百七十斤。”她说,“按四块二,一千一百三十四。”
“老赵给不了那么多。”
“他要给多少。”
“八百。”
母亲把筷子放下。
“那你留他干啥。”她说,“八百我都不卖。留着下崽。一窝七八个,一窝按三百算,一窝二千一。”
父亲没接话。
母亲又说:“再说那头小的,一百九的那个,一斤三块八,也有七百多。”
“你算得清楚。”父亲说。
“我算不清楚啥。”母亲端起盘子,把剩下的肉倒回盘子里,“我就知道两头猪加起来是一千八百多。八百我不卖。”
父亲喝酒,喝到脸发红。
“你个婆娘家,”他说,“你懂个啥。”
母亲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我不懂。”她说,“我就会算。”
第二天,父亲还是把猪牵走了。
他牵的是那头大的。母亲追到院门口。
“你干啥。”
“八百块。”父亲喊,“你算你的账。我要现钱。”
“八百你转啥身。”
“要现钱。”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头大猪被牵出去,哼哼着往村东头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个本子翻出来。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
“八九年五月十一,卖猪一头,二百七十斤,老赵给八百。少三百三十四。”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在下面添了一句:
“他不要了,他急。”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灶台底下。
那天夜里她又翻开一次。
她在那一行底下加了一句。
“猪还在圈里留着。卖一头,剩一头。剩的那头三月里下了九个崽。”
“九个崽按三百算,两千七。”
她把本子合上。
那是招娣第一次看见那块木牌被摘下来。
父亲从猪圈旁边那面墙上,把“招娣”那块牌摘了。
牌子上的钉子生了锈,拔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土。
母亲正在灶间切菜,听见响动,出来了。
“你干啥?”
“牌子上写俩孩子名,不好看。”父亲手里拿着那块牌,另一只手提着锤子,“过两天刻个‘宝’,‘娣’字不要了。”
“……那招娣的牌呢?”
父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
“到时候刻个‘宝’。”他说,“‘娣’字不要了。”
母亲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手里那块木牌。木头是新的,去年做的,刨得光溜,“招娣”两个字是找人写的,写得端端正正。
这块牌是去年夏天做的。
那天父亲跟村东头的木匠说,要两块一样的。
木匠问:写啥。
父亲说:一块写招娣,一块空着。
木匠说:空着的不好刻。
父亲说:空着的我回头自己刻。
母亲在旁边择豆角。她听见了。
她那天择的豆角比平常多。择完她把豆角分成两堆,一堆嫩的,一堆老的。嫩的留给猪,老的自己吃。
她转身回灶间。
菜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
一下。
她把那块葱切完了,多切了一段。
母亲把那块肉放在秤上。两斤。她盯着秤杆,看那个砣停在哪儿。卖肉的把秤一提,杆子翘起来,她眯着眼,像在掂量什么比肉重的东西。
“两斤,不少。”卖肉的说。
母亲没接话。她从兜里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摁在案板上。钱是皱的,边角都软了。她数得很慢,数完,又把那几张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才推过去。
回家的路上,肉用荷叶包着,揣在怀里。腊月风大,她把袄襟裹紧,怕肉冻硬了,也怕钱从兜里溜出去。招娣跟在后面,看娘的背影,觉得娘比平时小了一圈。
到了家,母亲把肉放在案板上。她先切了一刀,肥的瘦的分开。肥的炼油,瘦的剁馅。刀落下去,“咚”一声,跟数钱一个节拍。
招娣在旁边看着。她那年三岁,不认得肉,只认得那个声音。她问:“妈,今天吃肉?”
母亲说:“你外公来。”声音很平。
招娣不知道外公是谁。她只看见娘切肉的时候,手是稳的。娘的手平时抖,今天不抖。
切完了,母亲把那块肥油单独放一边。她说,炼油,油星子留着,够炒三回白菜。瘦肉剁碎,拌上葱,是馅。馅里她偷偷多放了一撮盐,外人吃不出来,自己人吃得香。
招娣看见娘把那张荷叶叠好,塞进灶台底下。荷叶底下,压着那个铁盒。牡丹花的,铁皮的,锈了一大片。
娘蹲下去,把盒子摸出来,翻开。里头一块红布,红布底下是几张纸。她把今天这两斤肉的账,用铅笔添了一行。字很小,歪歪的。
招娣凑过去看。她认得那个“肉”字,是娘用烧过的火钳在墙上教过她的。可后面的数,她不认得。
母亲把本子合上,放回盒里,红布盖好。盖子扣下去,“啪”一声。
那天晚上,外公来了。肉香从灶间飘到堂屋。招娣啃着骨头,看娘在灯下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怕人看见。
很多年以后,招娣才懂,那两斤肉不是买给外公的。是娘借了外公的名,给自己、给孩子,开了一回荤。账记在铁盒里,红布压着,谁也赖不掉。
她也懂了,"招娣"两个字,也是一笔账。写在她身上,还的是别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6章 两斤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