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索娅

索娅把报告合上，抬眼看向方华：“最近有没有明显症状？手脚乏力、肌肉跳动、动作不如以前灵活？”

“偶尔小腿会突然没力气，持续一小会儿就缓解。别的暂时没有。”

她点了下头，拿起笔，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问发病时间、既往病史、家族病史。问到家族病史的时候，方华说自己是孤儿，不清楚。索娅的笔停了一下，没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继续往下问。

问完，她开了一叠检查单，递过来：“核磁、肌电图、神经传导，今天做完，结果下午能出。做完之后回来找我。”

方华接过检查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的项目，一长串，头有点大。

“索医生，他这个情况，大概是什么方向？”文鸢在旁边问了一句。

索娅看了文鸢一眼：“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现在下判断太早。”

她说完，目光回到方华身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检查过程中如果觉得累，跟护士说，可以中途休息。”

方华点了下头。这句话没什么特别，但她说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问诊时不太一样——刚才全是精确和效率，这句多了一点“你可以慢一点”的意思。

两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索娅叫住了他：“方华。”

他回头。

“下午拿结果的时候，最好有人陪着。”

方华愣了一下。文鸢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陪着。”

索娅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病历。

从诊室出来，文鸢把检查单一张张理好，按顺序排了一遍，塞进自己包里。“先去抽血，然后核磁，最后神经传导。抽血要空腹，你早上吃了没有？”

“吃了。”

“那先去问问护士，吃了东西能不能抽。”

她拉着方华往护士站走，步子很快，嘴上没停：“索娅说话挺直接的，不绕弯子。说她问诊细，还真是，家族病史那块问了三遍。”

方华跟在她旁边，听着她絮叨，没接话。文鸢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不说话。心里有事就说，憋着不难受？”

“我在想，她说下午拿结果最好有人陪，是什么意思。”

文鸢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他两秒：“意思是她看了报告，觉得结果不会太好。”

方华没接话。文鸢也没再问，拉着他继续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前排着两三个人，文鸢让方华在旁边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排队问。问完了回来，说吃了东西不影响抽血，但核磁要等下午。她把时间安排重新理了一遍，抽血、核磁、神经传导，中间穿插着等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先抽血，抽完去做核磁，排队的时候把午饭吃了。神经传导约在下午两点，做完正好拿结果。”她把单子收好，“走吧，先去抽血。”

方华站起来，跟着她往抽血窗口走。文鸢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叠检查单，背影瘦瘦的，马尾一甩一甩。她昨晚查到半夜，今天一早又陪他跑医院，这会儿还能把时间排得这么清楚。

方华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文文。”

“嗯？”

“谢谢。”

文鸢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少来这套。你赶紧把病治好，比什么都强。”

她语气还是硬的，但方华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在拨头发。

抽血、核磁、神经传导，一项项做下来，到下午两点多，所有结果出齐。文鸢拿着一摞报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把报告递给方华：“走吧，回去找索医生。”

方华接过来，没翻。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两人往诊室走。走廊里人不多。走到拐角的时候，方华的脚步慢了一下。

候诊区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围棋棋子，一动不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小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周围人来人往，她像没听见。

方华看了她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低头。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捏着棋子，另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袖口，仰着头看他，不说话。

方华站住了。

“怎么了？”文鸢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小女孩不说话，拽着袖口的手没松。

文鸢蹲下来，跟她平视。小女孩没有看她，眼睛始终落在方华身上，手也没松。

“方华。”文鸢站起来，压低声音，“这小孩不对劲。不跟人对视，不说话，但主动拉你——自闭症谱系的可能性不小。”

方华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更靠近，就站在那儿，捏着棋子，安安静静地拽着他的袖口。

“没事。”方华说，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拽着吧。”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没松。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慌张：“丫丫——”

方华抬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奶白色皮肤，杏眼，五官柔和，头发简单扎着，穿得朴素干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看到小女孩拽着方华的袖口，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意外。

“对不起对不起，她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女人走过来蹲下，轻声对小女孩说，“丫丫，松手，不能随便拽别人。”

小女孩没松。

女人抬头看向方华，目光里带着歉意：“她平时不这样的。她不主动碰陌生人。”

“没事。”方华说，“她不闹。”

“我叫苏婉清，是她妈妈。”她站起来，把丫丫往身边拢了一下，但丫丫的手还是拽着方华的袖口没放，“今天带她来做康复训练，我去办手续，一转头她就跑出来了。”

文鸢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方华。”诊室那边护士探出头来，“索主任这边可以了。”

方华低头看了一眼丫丫。小女孩仰着头看他，手还是没松。

“我带她过去？”方华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方华往诊室走，丫丫拽着他的袖口跟在旁边，苏婉清跟在后面。

进了诊室，索娅抬头看到这一幕，目光在丫丫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示意方华坐下，接过报告开始看。

丫丫站在方华椅子旁边，手没松。苏婉清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坐吧。”索娅头也没抬，对苏婉清说了一句。

苏婉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索娅把报告看完，合上，放在桌面。她看向方华，语气跟上午一样平稳，但语速慢了一点：“检查结果支持运动神经元病的诊断。目前是初期转中期之间。进展速度不好预估，但越早干预越好。”

文鸢的手攥紧了包带。

方华点了下头。早就知道了，从那张肌电图开始就知道了。但听到“确诊”两个字从索娅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治疗方案我后面会详细说。”索娅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规律康复运动很重要，这个不能省。另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丫丫身上扫过，又看向方华。

“方先生，我有个请求，可能有点冒昧。”

方华抬头看她。

“丫丫是我的病人，自闭症谱系障碍，这几年一直在我们医院做康复干预。她很少主动接近人，今天主动拉你的袖口，这个行为在她的评估记录里几乎没有出现过。”索娅的语气很平，措辞很谨慎，“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多来陪陪她吗？这对她的康复会有帮助。”

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索娅，这个要求太麻烦人家了——”

“我知道。”索娅没有回避，“但作为医生，我需要把这个可能性提出来。方先生自己也在治疗期，我没有立场要求他做任何事。所以我说的是‘如果方便’。”

方华低头看了一眼丫丫。小女孩还拽着他的袖口，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另一只手里捏着那颗围棋棋子。

“行。”他说，“反正我要来复查。”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文鸢在旁边开口了：“索医生，他的治疗方案你跟我说一遍，我记一下。”

索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开始逐项说明。

方华坐在椅子上，右手被丫丫拽着袖口，左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不抖。

索娅说完治疗方案，把康复训练计划打印出来递给文鸢。方华起身准备走，丫丫的手还是没松。

“丫丫，哥哥要走了。”苏婉清蹲下来，轻声说，“松手好不好？”

丫丫没松，抬头看着方华，嘴唇动了一下。

“哥哥，你还会来吗？”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苏婉清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方华蹲下来，跟丫丫平视：“会来。我答应你。”

丫丫看着他，忽然抬起右手，蜷起四根手指，伸出一根小拇指。

方华没犹豫，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钩，不许反悔。”

丫丫用力点了点头。

苏婉清站在旁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发抖。文鸢别过头去，没说话。

方华站起来，跟索娅和苏婉清道了别，和文鸢走出诊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丫丫还站在原地，小手举着，朝他挥了挥。

诊室里，苏婉清看着索娅，声音还在抖：“索娅，丫丫为什么对方华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就连对我这个妈妈，她都很少这样。”

索娅摇了摇头：“目前没法给出确切答案。但可以确定，如果方华能适度陪伴，对她的康复干预会有明显改善。”

“那太好了……”苏婉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丫丫，眼眶又红了。

“只是这件事急不得，需要循序渐进。”索娅语气沉了一下，“而且你也清楚方华的身体状况。”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才二十一岁。”

“嗯。”索娅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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