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图书馆三楼

这几天，城里的传单多了起来。

电线杆上、车筐里、菜市场的鱼摊边，手抄的小报见缝就贴。油印的字歪歪扭扭，但标题都一个样：天门将开。有人还在小报背面批了小字：旧仓库每夜讲经，去听了能消灾。

沈砚骑车去街上溜了一圈车筐里就攒了三张传单，“这些个大爷大妈啊，你信你们的，没事往我框里塞啥呀”沈砚没好气道，

路过菜市场，王婶正把传单从摊位上撕下来，一张张揉成团，嘴里骂：“真晦气！什么天门地门的，我家老王头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呢，净搞这些晦气玩意儿。”看见沈砚，她一把拽住车把：“小沈，你是念过书的，这上面写的啥名堂啊？”

“王婶这是劝人烧香拜佛的，还骗钱嘞。”沈砚重重说道，“千万别信。”

“我信它个鬼。”王婶把纸团砸进垃圾桶，“就这帮人，一天天的，把巷子都搅浑了。”

沈砚没接话，骑着车就走了。但王婶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把巷子搅浑了。

下午，林见鹿来了铺子。

她站在门口，先抬头看招牌，说：“你家的招牌好些年头了吧，都该重新描漆了，这'修'字都褪了。”

沈砚从柜台后抬头。她今天没抱书，手里捏着一块旧手表，银链子，表盘很小，一看就是老太太戴的。

“修表吗？”她说，“我找了好几家，但都说修不了。”

沈砚接过表，请她坐下。铺子里就一把旧椅子，平时是奶奶坐的。他挽起袖子擦了擦，才让她坐。

“这是我外婆的表。”她坐下说，“她以前是纺织厂的老会计。退休那年厂里发的纪念表。停了三年。”

“怎么停的？”

“不知怎滴，突然有一天就不走了。”

沈砚拆开后盖，在修表灯底下看。表芯是好的，齿轮全在，油也是新油，就像有人刚保养过。可就是不走。他上了几圈弦，拨了拨摆轮，表针还是一动不动。

“这里面好着呢。”他皱着眉说。

“那为什么不走？”

“说不上来。”沈砚说，“有没有可能它累了想歇一歇呢。”

林见鹿看了他一会儿。

“我最近总梦见我外婆。”她说，“梦里她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一半就忘了自己数到哪，重头再数。”

沈砚仿佛没听见一样，拿起放大镜就看摆轮。

“纺织厂的纪念表。”他过了一会儿说，“巧了，我妹也在纺织厂上工。”

“是吗？”林见鹿惊讶到，“那让你妹离三号车间远点。”

“怎么？”

“三号车间的缝纫机，夜里会自己踩。”她顿了顿，“厂里老人都知道，没人敢值夜班。”

沈砚带着看傻子的眼神摆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晚在巷子里，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问。

“看见我妹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别跟我打哑谜。”

沈砚没抬头。“看见路走不完。就那样。”

“害怕吗？”

沈砚放下放大镜。“你问这个干啥。”

“我也怕。”林见鹿说，“我家就住梧桐巷后头。那晚我回家，巷口封着，我绕了三条街，走了四十分钟。”

沈砚手指敲打着桌面，眼神呆滞着。

“路是直的，对吧。”她说，“梧桐巷，我走了二十年。”

“路是直的。”沈砚说。

“抱歉水平有限，这表我修不好”。他把后盖拧回去，银链子盘好，递还给她：“修不了。钱不收。”

林见鹿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改天我再来。”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出门。日头偏西，她的影子拖在门槛上，比人慢了半拍，才跟着迈出去。

他眨了眨眼。影子已经追上了，跟没事一样。

她走后没多久，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赵启明，金融系的，追林见鹿追了两年。此刻红着眼，跟谁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沈砚。”他堵在门口，“你tm离她远点。”

“修表的。”沈砚说，“不修人。”

“别跟我打马虎眼。”赵启明往前逼了半步，“一个修表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擦桌子。

“配不配，你说了又不算。”他说，“她说你配，你就配。她不说，你跪门口跪到天亮也没用。”

赵启明脸涨得通红，但一想到之前自己带十几个人堵他都被打去医院，于是就指着他的鼻子放了句狠话“行你小子，今天就我一个人来，下回你等着”，就着急溜了。临走还撞了一下门框，疼的龇牙咧嘴，这人也是头铁硬撑着没回头。

晚饭桌上，妹妹提起学校的事。

“哥，我们学校图书馆三楼，有本书不能借。”

“哪本？”

“不知道叫啥。”妹妹扒着饭，“上一届有个学姐借过，第二天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半天。后来老师把三楼的借书登记全撤了，说三楼需要整理。可这都整理三年了，到现在还在整理呢。”

“瞎传的。”沈砚说。

“真的。”妹妹认真地说，“我们班有人上去过，说三楼的楼梯数着数着就乱了。”

奶奶在旁边插了句嘴：“图书馆那种地方阴得很。三楼更不能去。老辈人说，书里有书魂，借了不还，书魂就跟着你回家。”

妹妹吓得扒饭的手都停了：“奶！吃饭呢！”

“吃饭才要记着。”奶奶往她碗里夹了筷子菜，“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欠，就是不能欠书。”

沈砚筷子停了停。

“别上去。”他说。

“哥，你是不是上去过？”妹妹盯着他。

“你看我是像去图书馆的人吗。”

“哥可是你撒谎就喜欢挠后颈。”妹妹说，“停，我看见了，你手都抬到一半了。”

沈砚把手放回桌上。奶奶在旁边笑，妹妹也笑，饭桌上的灯晃了晃。

夜里，沈砚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夜难眠思忆多。沈砚想起了今天林见鹿的那块表，表芯是好的，油是新的，就是不走的表，巧了他也见过一块。

他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怀表，和脑子里那块银链子的表并排摆在一起。

一块旧，一块更旧。它们都不走。

沈砚又想起林见鹿的话：外婆在梦里数数，数到一半就忘。这城里的表，是不是都在慢慢停？他坐起来，撩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钟楼还亮着，钟摆一晃一晃，走得稳稳当当。

就这两块。

他重新躺下，给怀表拧了三圈弦。表没动。

先修表。那纸片上就这三个字。修哪儿？，“修修修，修个屁啊”一说就来气。缺件装上了，油上了，弦上了。表还是不走，跟林见鹿外婆那块一个德行——欠抽。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一道细缝，是去年潮气拱的，弯弯的，跟天裂一个样。

窗外，江雾又起来了，贴着巷口往这边爬。他把表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像谁家的狗在追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