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年的报纸

今天铺子里的活也不多。上午也就修了一只闹钟，一到下午就没人影了。眼看坐了一下午没见一个人，沈砚把那张旧报纸又翻了出来。

他这回看得很细。头版的天裂照片，二版的医院停电，三版……

他用修表的放大镜对着三版角上那条豆腐块消息看，当他目光锁定在一处时，心里猛一紧。

“城西一钟表匠于当晚失联。”就这十一个字，没有名字。同版的讣告他都扫了一遍：王姓老人，六十七岁，有儿有女；李家媳妇，三十四岁，留下俩孩子。就父亲这条，没名没姓。

“钟表匠”三个字油墨比别处浅，像印的时候墨不够，又像印完了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放下放大镜，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表壳那道磕痕还是温的，被他的手指一天磨八百回。他摸着磕痕，心里那点念头转来转去：先修表。先修表。表修好了，然后呢？哎，始终没有头绪。

午饭桌上，今天奶奶话少得反常。平常她能从头数落到尾：谁家儿子不孝顺，谁家孙子又考砸了，菜价涨了两毛，没办法人老了就这样。但今天只顾着闷头吃饭，吃完就去灶房刷碗，背影佝着。

“奶今天咋了？”妹妹小声问。

“应该是累了吧。”沈砚说。

妹妹哦了一声，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哥，我们班有人偷偷去城西旧仓库那边看了，说半夜真有光。”

“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别去瞎凑热闹。”沈砚说，“作业写完没？”

“你就知道作业作业。”妹妹把碗一推，“我吃完了，去学校了。”

妹妹出门前，手在后颈上按了按。那块胎记最近总发烫，膏药都压不住。

夜里，沈砚睡不着，又把报纸拿出来。床头灯瓦数小，报纸蒙在光里，纸面上有道道水渍纹，像泡过水，晾干了，皱巴巴的。他早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深究。

有人把报纸泡过水，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翻到三版，又看那条讣告。这回注意到日期。排版日期那一栏，印的是七月十六。

崩解日是七月十七。

讣告的排版日期，比天裂早了一天。

他把报纸放下，后颈有点僵。喉咙发干，起身去倒水。

灶房里有烟味。

沈砚走到门口，愣住了。他看到奶奶蹲在灶台前，面前一个铁盆，盆里烧着纸。火光一跳一跳，把奶奶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烧的不是纸钱，是报纸。旧的，卷成筒，一张一张往里续。

火光里，他看见纸上有字，是铅字，印的什么看不真。

他没出声。

“那年的报纸，我找了很多年。”奶奶没回头，声音低低的，“总算凑齐了。”

沈砚没动。

“你爸走那天，报馆印了一批号外。天一亮，全收走了。”奶奶往盆里又续了一张，“就这一张，落在你爸口袋里。跟着他，泡了半宿的雨。”

火光暗下去一截。

沈砚退回了屋里。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灶房那边，奶奶还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像念经，又像跟谁商量什么事。天裂的红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落在被子上，细得像根线。

他把被子蒙过头睡了过去。

外面江上，汽笛响了一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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