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百一十三步

沈砚把最后一块旧表装回壳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座钟响过六下。第七下没响。这破钟坏了三年多了，客人也不来取，至于修好修不好，兴许都没人惦记。里屋奶奶正搓着麻绳，沙沙沙的，比钟还准。

抽屉里的钱数了数，十九块。再数一遍，还是十九块。

这个时候沈小满还没回来。

她在城西纺织厂上工，五点半下工，骑车到家顶多也就二十分钟。今天六点都过了，可是人还没影。电话打过去不知多少遍了，都是显示通着，但没人接。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沈砚挂了电话，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外头路灯又坏了两盏，还别说，坏得还挺有规律，先闪三下，再灭。市里来修过几次，但都，修好，后来索性也就不来了。

“有事外出”的牌子挂出去，锁门。锁到一半想起手电筒没拿，又折回去。那手电筒半旧不新，电池还是上个月才换的。

天裂在天上挂着。看了二十二年,早看惯了,可今晚裂口却很不对劲,边上泛着一圈红,看着都有些红得过头了。

江风泛着一股腥味,说不出来,死鱼味。沈砚骑上车,拧紧油门往梧桐巷那边赶。小满回家就那一条路,梧桐巷是必经的。

巷口围了一堆人,三言两语地讨论着。

“又走不出来了,”卖菜的王婶攥着菜篮子,说话都抖,“老王头进去二十分钟了,电话能打通,人说就在巷子里,可就是见不着人啊。”

巷子就两百米,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老王头的电动三轮停在巷子中间,前轮还在转,奇怪的是人不在车上。

有人报了警，有人说等巡街的来。有人……

沈砚把车支在路边，往巷子里看。巷子黑黢黢的，那棵老梧桐的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哗啦。

沈砚拿出手机试着给小满打电话，可是电话那头只有“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他挂断电话，掏出手机又按了一遍。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进去看看。”他说。

“小沈！”有人拽他胳膊,“你疯啦？这巷子最近邪门得很，进去的人都……”

他没听完，大步径直走了进去。“小满，你等着，哥马上就到。”

巷子里比外头凉。一股潮气贴着墙皮往上爬，霉味直往鼻子里钻。沈砚缩了缩脖子。

墙上“禁止停车”四个字，“停”字掉了，剩下三个字贴得歪歪扭扭。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还在。走了几分钟，再回头，巷口还在老地方，没变近，也没变远。

“这可奇了怪了。”

他掏出手机。六点二十。眨了眨眼再看，六点十九。

“卧槽，难道是昨天晚上飞多了？不对啊，刚刚还六点二十啊。”

说着就把手机塞回兜里。妈的，不看时间了。明天上午还有孟教授的课，讲义还没印，要是被孟老头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骂。

“小满！”

喊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一声接一声，像有个人藏在墙后面学他。

“哥……”

奇怪，声音从前面来，但是前面没人。

“哥，这条路走不完。我一直走，一直走……”

沈砚蹲下去。地上有根白线头，小满工作服上那种线，缠在墙根的水泥缝里。他捡起来捏了捏，潮的。

沈砚这个时候想起来了，早上出门那会儿，小满说过一句：“哥，这条路怪得很，怎么走都走不完。”

他当时在修表，眼皮都没抬：“路哪有走不完的。别瞎想。”

现在他蹲在这条走不完的路中间，觉着脸上有点烧。

路是直的。

他站起来。从巷口到江堤，两百一十三步。小时候背小满去诊所，就这条路，他数过无数遍。那年小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大雪天，他背着她一步一步数过去的。两百一十三步。数完就到了。

沈砚开始往前走，边走嘴里边念。一，二，三。

这时墙上那个“停”字啪嗒掉了下来，摔成两半。身后有人喊：“谁？沈家小子嘛？”

沈砚听见了，没回头。嘴上继续念着四十步，巷口的说话声渐渐抛在脑后。一百步，江风灌进来，腥味淡了。两百一十三步。

脚底下是柏油路。江堤。

小满蹲在栏杆边上，抱着包，脸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蹭得一道一道的灰。

“哥。”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哭腔说道，“我走了四十分钟。这破路。”

“出来了。”沈砚说，“走，跟哥回家。”

沈砚拉小满起来。小满腿软得都直不起来了，整个人挂在沈砚身上。沈砚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肉上，江风吹着凉飕飕的。

回去的路上，江堤的路灯全灭了。推着车，小满坐后座，一路上没说话。

到江边那段，小满小声说：“哥，你看江上。”

江面起雾了。那雾贴着水面，正往岸上爬。

他脚下加了把劲。“回家。”

快到巷口，小满在背后说：“哥，我后颈疼，像被烫了一样。”

他单手扶车，撩开她后领瞅了一眼。那道胎记红得发亮。他见过很多次，从来没见过它这样。

“回去抹点药。”他说。

小满没吭声。

快到家了，她才问：“哥，你咋走出来的？”

沈砚直接开口道：“我直接走出来的啊。”

家门口灯亮着。奶奶站在门口搓麻绳，手上没停。

“你俩可算回来了。”奶奶说，“下午来了个送货的，戴口罩，把一个纸箱子搁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走。邪门得很。”

沈砚低头看那箱子。快递单黄得发脆，字是手写的。

寄件人：我。

收件人：沈砚。

寄出日期：二十二年前。

“那人走前还留了句话。”奶奶想了想，“他说，告诉他，包裹到了。”

“这年头不只事邪,这邪门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奶奶低声嘀咕着。

沈砚蹲在箱子前，没急着拆。

沈砚听见箱子里面有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嗒。嗒。

像块表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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