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图上的第七个点，没有名字

沈砚不知道蹲在箱子前多久了。奶奶在门口催：“兔崽子还吃不吃饭了？菜都凉了。”妹妹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筷子，后颈贴了块膏药，奶奶的土方子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算了算了，先吃饭吧，不然奶奶等会又发脾气了。”说着，沈砚站起身，把箱子搬进柜台里。

饭桌上奶奶话比平时多。说送货那人戴着口罩，大夏天的也不摘；说那人临走的时候还朝铺子里看了一眼，那眼神，跟看老熟人似的。妹妹低头扒饭，冷不丁的道“哥，你说他是不是认识咱爸啊？”沈砚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饭后等收拾完碗筷，沈砚才把箱子抱到灯底下。

快递单黄得发脆，边角起毛。沈砚没用剪刀，而是沿封口一点点撕。里面裹着一层旧报纸，油墨味直冲鼻子。报头上印着日期，二十二年前，七月十七。

崩解日。这个版面他认得，市图书馆档案室有，他去查过，查他爸的事。头版是天裂的照片，二版是临江城医院停电，第三版事角上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城西一钟表匠于当晚失联。没有名字，就孤零零的“钟表匠”三个字。

沈砚把报纸铺平，发现底下是个铁皮盒子，就是那种老式饼干盒，掉了漆，盒盖上还有一道凹痕。

盒子里面就三样东西。

他捡起里面的一颗黄铜齿轮，凑到灯下看。齿数、模数、轴孔，眼睛一过就有数。“这跟父亲怀表里缺的那颗，分毫不差。”接着又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牛皮纸展开，这是一张手绘的临江城地图。没有比例尺，但奇怪的是这地图画得极准，每条巷子都跟真的一样。七个红点。他一个个认了出来：梧桐巷、城西纺织厂、临江师范、江边、老码头、镇市政。第六个红点他看了半天，这不是自家修表铺的位置嘛。至于老码头那个点，他多看了两眼，那里五年前就填平了。

第七个点在城外。没有名字。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纸片，上面只有手写的三个大字，墨迹很重，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先修表。

沈砚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摸出父亲的怀表。表壳上有一道磕痕，回想起来，那还是因为他。小时候偷拿父亲工具，表掉在地上磕的。

要知道这表可是父亲的心头肉，但那天却奇怪地出现在父亲的工具箱里。父亲从小没打过孩子，唯独那天，沈砚的屁股狠狠地吃了一顿腐竹炒肉。

说来也怪，都过去这么多年，表一直停在六点十三分。

齿轮装进去，严丝合缝，简直跟原装的一模一样。

拧上后盖。等了一会儿。

表没走。“他龟儿子的，莫不是耍我给了我一个假货？”

“先修表？”他念叨着，把纸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字，显然被水泡过，这都糊成一片了，只剩最末一个字的半边。

是个“我”字。

沈砚盯着那半个字，后脊梁有点发凉。

“砰砰砰——”门外有动静。有人在拍门。

“沈老板！”拍门的是赵三，街上收“卫生费”的，带了个黄毛。这两人在梧桐巷一带混饭，前阵子想收沈砚的保护费，被沈砚一句“我这铺子门口挂着镇市政的线路检修牌，你们不怕巡街的尽管闹”顶了回去。今晚又来了，八成是听说铺里收了个包裹。

“听说你家收了个宝贝？”赵三把门推开条缝，眼珠子往柜台里瞟，那样子越看越猥琐。“让兄弟开开眼呗。”

沈砚合上铁盒盖。

“赵哥来得正好。”他说，“下午来了个包裹，寄件人没留名，正愁没人帮忙验验货。”

沈砚顺手拿出个快递纸箱，空的，塞了两块铁进去，封得严严实实，往柜台上一推：“要不您先帮我过过手？”

赵三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拿。

沈砚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里屋的灯就灭了。对就里屋那一盏。

赵三的手悬在半空。这铺子离梧桐巷近，都知道巷子刚出过那种事。黄毛扯了扯赵三袖子，小声说：“赵哥，这屋邪……”

“验货嘛，最要紧是当面。”沈砚把纸箱又往前推了推，又冷森森地说道，“可要拿稳了啊。那东西最近认人。”

赵三没拿。他盯着那纸箱，喉结滚了一下，扔下句“改天再来”，带着黄毛转身就灰溜溜地跑了，门都没关严。

其实饭前，沈砚就把里屋那路电闸拉了。对于赵三这种人，听风就是雨，巷子一出事，比谁都迷信。

沈砚起身关门，把电闸推了上去。灯又亮了，这才回到柜台前，把怀表托在掌心。

六点十三分。

父亲是晚上走的，但报纸上写的是“当晚失联”，奶奶后来说，父亲其实是那天下午出的门，说是要去城西取一个零件。

“取一个零件吗”沈砚看看掌心的齿轮，又看看窗外。天裂挂在天上，今晚裂口边上的红，比昨晚淡了。

里屋，妹妹喊：“哥，陈大爷给的膏药我贴了，你后颈疼不疼？”

沈砚没答。他听见座钟敲了七下。

第七下很轻，跟隔着一堵墙传来的似的。

这钟坏了三年，第七下，从来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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