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渊是一脚踹开院门的,门板撞在土墙上弹了一声,惊得灶台边的芦花鸡扑棱棱飞到矮墙上。
“陆昭!你给我滚出来!”陆昭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
他正誊的是昨天那份核账算稿的定本,准备留个底,听见这一嗓子倒也不慌,搁了笔起身。
周氏从灶间探出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缩回去,手里那把要下锅的野菜都没撂。
陈伯渊已经站到院子里了,灰白的头发跑得乱糟糟的,脚上那双旧布鞋踢得泥点子直往下掉,指着陆昭鼻子就开骂:“露这种本事,是嫌日子太好过?”“先生进屋说。”“进什么屋!
你就在这儿给我说清楚——当众驳里正的脸,扣户房书办的账,你算的哪门子威风?
你一个连廪保都还没着落的童生,把县衙门口当什么了?
讲学?
布道?
还是你开衙建府断案子了?
”骂着骂着,人却已经进了屋,一屁股坐到陆昭那张缺了半条腿、拿砖头垫着的书案前,顺手就把算稿捞了过去。
“我看看。”陆昭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伯渊翻得极慢,一页一页的,看到村社田亩折色那一节时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手指顺着墨线往下划,划到“每亩实折五升三合”处,指甲盖儿敲了敲纸面,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算稿往桌上一拍,长出一口气。
“理,你占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可你犯了三个忌讳。”陆昭把凳子拖过来坐下,等他往下说。
“第一,在衙门口驳里正。
柳进财那人小心眼儿不假,但他到底是里正,管着你们庄上丁、田、赋三样,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揭他鱼鳞册的短,他要不记你的名,他往后在庄上说话谁听?
第二,户房那个书办姓什么来着——姓张?
张书办管着田亩册子,你当众把他的数对的底儿掉,他但凡要脸,背后必给你使绊子;他若不给你使绊子,上头就要问他,这是你结的仇,你还没中秀才呢,先把六房的人得罪了一多半。
第三——”他停了一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
“第三,你露‘会算’露得太快。
这号本事在县里不是没人有,可人人捂着盖着,你知道为什么?
会算账的人,要么被拉去给粮房帮闲,要么被里正乡绅请去‘帮忙看几天册子’——说好听帮忙,说难听就是你算出来的东西归人家了。
你这么一亮,明儿就有人来请你。
你去不去?
去了,是给人当枪使;不去,就是你拿架子。
横竖都是坎儿。”陆昭听着,点了下头。
陈伯渊这人平时醉醺醺的絮叨个没完,但每回说到关键处,一句话就是一把刀。
“廪保的事,我去替你问。
”陈伯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这几日别再去衙门口晃荡,也甭跟柳进财照面。
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墙的招数比你多——他敢动鱼鳞册,就敢动你的保结。
知道吗?”“知道。”“你别光嘴里知道。
”陈伯渊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补了一句,“写个东西都能写得仇家满街,你比你爹当年还不会做人。”说完人就没影了。
周氏从灶间端了碗热水出来,往陆昭面前一搁。
“先生骂你,是替你急。”“我明白。”“家里没纸了。
”周氏语气平平的,“你写的东西,墨也见底了。
”陆昭低头看那方砚台,确实只剩个底儿,拿水涮涮还能凑合写几十个字,正经誊抄就不够了。
“我去县里买。
”县东的墨隐堂门脸不大,青布帘子半卷着,露出里头两排到顶的木架子,一格一格码着纸刀、墨锭、笔匣和线装书。
柜台后头,一个年轻女子正低着头拨算盘,手指头在算珠上翻得飞快,那声响细密得像雨打芭蕉。
听见脚步,她头也不抬,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才开口。
“要纸还是要账?”陆昭愣了一下。
沈砚秋抬起眼——很好看的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目光里没有半分待客的柔和,倒像称银子时看戥子的那种打量。
“买纸。”陆昭说。
“什么纸?写什么用?多少刀?
”“写样稿用的,三五刀即可。
”沈砚秋从柜台底下抽出三张纸样,并排铺在台面上。
“这三样都是荆川纸,规格差不多,价钱不一样。
你既来买纸,先算一遍给我听——哪张该买,哪张不该买。”陆昭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看人下菜碟,先拿题考人,倒有意思。
他没多话,弯腰去看那三张纸样。
每张右上角贴了小签,写着斤重和单价。
他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抹了一下,又拎起纸角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帘痕疏密,然后停在一张签上。
“这张标的重量不对。”沈砚秋手里的算盘没动,眼神动了。
“按签上标的斤重乘单价,这张的价钱应是另两张的七成。
”陆昭把那签子翻过来给她看,“可你标价高了三成。
要么是斤重写错了,要么是单价写错了。
总归错了一个数。
”沈砚秋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笑得不算客气。
“斤重没写错,是前一批纸的签,我照抄了。单价是新调的。
”她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行,你这双眼还算能看。
那咱们谈笔买卖。”“我买纸。”“你买纸,我赊你。
”沈砚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装订粗朴的册子,封面写着《程文选本》“批语”二字,“这是去年我收的一批落卷批语,字烂得没法刻,你替我抄一份清样,按页计钱。
抄完了纸墨归你,抄得好的话我再补你几刀纸。
条件有一个——抄得能让人看懂,又不惹麻烦。”“什么叫不惹麻烦?
”“别把原批语里指名道姓骂考官的话照抄。
你得改得让人看得出批语的意思,又抓不住你的把柄。
”她看了他一眼,“会改文章的人多了,改完还让人觉不出来自己改过的,少。
你行不行?”“抄多少页?”“八十页。
”陆昭默算了一下,八十页清样换纸墨,算下来比他替人写书信划算,而且沈砚秋开的价里显然有试探的成分——她想知道他除了算账还会什么。
“我应了。
”他说,“但我要先拿两刀纸回去,算定金。
纸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比旁人清楚些。
”她把扎好的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压低半寸,“你们陆家庄那几户的册页,前日被人借去礼房后堂看了一回,昨儿又有人去翻。
调册的是个姓许的典吏,说是‘核对田亩完税’,可看的那几页,偏巧都是保结附页。”“多谢。”陆昭接过纸包,没多问。
沈砚秋也不再多话,低头又去拨她的算盘,那细密的珠子声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回了家,天已擦黑。
陆昭把纸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拆,先从床底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他爹留下的保结旧底,纸边发黄起毛,当初誊抄时留的那份自存本。
他把旧底铺平在灯下,拿指腹顺着“陆昭”二字往下抹,抹到“身家清白”那一行时指头顿住:“清”字右下那一笔,墨色比旁边的深半层,纸质也微微发亮——是挖补。
有人把原字刮去,补了张薄纸,重新写了个“清”字上去。
挖补得极精,不细摸连纸纹都看不出来,可灯下一照,补纸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翘痕,像是贴的时候浆子没抹匀。
他不声张,裁了张薄荆川纸覆上去,用指甲背轻轻拓了拓,把那圈翘痕和押记位置一一拓下来,又拿小本记了墨色深浅的层数、押记骑缝处半枚残印的方位。
做完这些,他把摹本卷好塞进枕下,旧底照原样包回油纸,塞回床底。
周氏在灶间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什么也没提。
第二日晌午,陈伯渊果然又来了,进门先骂他昨儿买纸买得太大方,骂完了往桌边一坐,端起周氏沏的粗茶啜了一口。
陆昭把摹本取出来,铺在他面前:“先生替我看看这个。
”陈伯渊起先还翘着二郎腿,看了两息,腿放下来了;又看了两息,人凑到桌沿上,指尖悬在那圈翘痕上头,没敢落下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把摹本往桌上一拍,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热气,倒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挖补,押记挪了半寸,墨用两层——先淡后浓,盖住底下的旧痕。
”他抬眼看陆昭,眼窝里那点浑浊的东西忽然沉下去了,“你爹当年就是这个手法被人弄下去的。
三十年前,我头一回下场,保结上也有人这样改过——改完就再没考中。”
陆昭捏着摹本边角,没说话。
陈伯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停,没回头。
“明天我把我压箱底的一本书给你。”
他说完撩帘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也比来的时候沉。
陆昭站在桌边没动,低头看着摹本上那圈翘痕,忽然觉得纸轻得硌手——一个考了三十年没中的人,要把压箱底的东西给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知道陈伯渊说这话时,嗓子眼里压着的东西,比骂他“不会做人”时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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