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县城还没醒透,县衙侧门的石阶上已经蹲了二十来户人。
柳大走在前面,肩上搭着条空布口袋,步子一拐进巷口就慢下来,回头压着嗓子说:“陆兄弟,待会儿…你别把话说得太直。柳里正记仇。
”陆昭把腰间的旧布囊紧了紧:“你怕他记仇,他就不多收你的了?”柳大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侧门开了半扇,门里有人搬出一张条凳、一张矮桌。
柳进财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面前摊开一本蓝布封皮的折色簿,右手边搁一只铜戥子,秤盘擦得锃亮。
他收银子不收碎铜,只在戥子上过一遍,报一个总数,钱货两清,从不解释细目。
排在头里的老汉递上五钱银子,他称完往簿上一勾:“周家老六,五钱,清了。
”老汉想多问一句,他把簿子一合:“下一个。
”轮到柳大时,柳进财翻了一页,手指点着墨字:“柳大,你家田四亩三分,科则每亩三升四合,应纳粮一斗四升六合。
折银加耗,共四钱七分。”柳大“哦”了一声,手就往怀里摸。
“慢着。
”陆昭从柳大身后侧出半步,声音不高,却把门口十几双眼睛都引了过来。
“柳里正,方才那笔账,能报细些吗?
”柳进财的手指还按在簿上,眼皮抬了抬:“你什么人?”“柳庄同村的,姓陆。
”陆昭把柳大带来的黄纸在桌上铺平,“就问他家这四钱七分,亩数乘科则得粮,粮按官定折价折银,加耗按县前告示一斗算——劳烦您把中间几个数报一报。
”柳进财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一个童生,也来查账?
这折色收了十几年,旧例如此,你懂什么旧例?”“我不懂旧例,所以问您。
”陆昭指节在黄纸上敲了一下,“旧例总有个出处。
碑在哪面墙、告示贴在哪处、何年何月何官所定?
您指给我看一眼,我立马闭嘴。”柳进财脸上的笑僵了半截。
围观的人不识字,但都听懂了“看碑看告示”这件事。
队伍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问:“去年我们那笔…也能看吗?
”陆昭没回头,只把黄纸往上提了提,笔尖落在第一行:“柳大,你说,亩数多少?”柳大咽了口唾沫:“四亩三分。”“科则?
”“每亩三升四合。”“官定折价,告示写的每石几钱?”柳大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识几个字的后生插嘴:“县前头告示栏上写着,今年每石折银三钱五分。
”陆昭点头,笔走如下:四亩三分乘三升四合,得粮一斗四升六合二勺。
按每石折银三钱五分解,该银五分一厘一毫七…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报了个约数:“算五钱一分一,抹零算五分一厘。
”柳进财嗤了一声:“你算得倒细,可有加耗呢?”“加耗按告示,每斗一升。
得一升四合六合,”陆昭又落一行,“折银五厘一毫。
两笔加起来,五分一厘六,不,五厘六…
等等。”他重算一遍,唇角微微一扬:“重来。
亩乘科则得一斗四升六合。
折银:一斗四升六合约零点一四六石,乘三钱五分,得银五分一厘一毫。
加耗一斗加一升,即每斗纳一升,一斗四升六合加一升四合六,共一斗六升零六勺,折银五分六厘二。
两项合一,再按里正方才说的加耗另算——总共是四钱七分,还是多出来?
”他把笔一停,把黄纸转向柳大,一项一项念:“你的粮折银五分一厘一,加耗折银五厘六,合计五钱六分七…”“不对。
”他自己顿住,把“五分一厘”和“五钱”的关系重新捋了一遍,在纸边写了个对照:——若按里正所报四钱七分,等于一斗四升六合粮,每斗强行多算一百二十文。
“四钱七分减去五钱六分七?不,你等等。
”他忽然盯住柳进财,“你的算法是:粮一斗四升六合,折银五钱一分一,加耗按每斗加二升——可县前告示白纸黑字写的是加一升。
你多算了一升的耗,又在这升耗上多折了一道银。
里外里,四钱七分比告示算法多出一百二十文整。”围观的人静了一瞬。
一百二十文——那够买两斗糙米。
柳大的脸涨红了,往前逼了半步:“柳里正,你多收我一百二十文!
”柳进财把折色簿一合,铜戥子在桌上一磕:“旧例!
十几年都是这规矩,你一个童生懂什么?
有本事你叫县里改旧例!”“旧例也得有文告。
”陆昭不紧不慢,“您方才说多出来那笔叫‘解府公费’——好,我不问旧例了,我问这笔公费。
谁定的?
文告在哪?
收据在哪?
解送府里的凭据又在哪?
”柳进财嘴唇绷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县里让收的,你问县里去。”“县里哪位老爷让收的?
批文呢?
”“你——”柳进财“啪”地合上折色簿,站起身来,个头比陆昭高出半个头,“你一个白身童生,凭什么查县里的账!
”这句话把人群里的低声议论彻底点着了。
“原来多收的不全进他口袋…”“那‘解府公费’是个什么名目?我去年也交过的。
”“能退不能退?”柳进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咳嗽。
众人回头,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一直缩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攥着只半旧的酒葫芦,眯缝着眼,也不知听了多久。
他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站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慢吞吞踱到陆昭身边。
“小兄弟。”陆昭回头。
老童生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算得对。”他顿了顿,把酒葫芦往腋下一夹。
“可你算得对,收银子的手不会少一文。”说完踉跄着往巷子另一头走。
陆昭追上去半步:“老丈怎么称呼?
”老童生只摆手,头也不回:“村塾里教书的,不值当问。
”人走远了,那句话却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
侧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书办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管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昭身上:“方才是你在算账?”“是我。”“钱粮之事,非生员干预不得。
你是哪里的童生?
叫什么名字?
现居何处?”陆昭一一报了。
书办用笔杆在掌心记了两下,末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要应县试,先学会别在县衙门口算账。
陆昭没再多话,只把桌上那张黄纸折好,又向柳大讨了方才那张收据,蹲在阶前抄了一份,特意把“解府公费”四个字描了两遍,笔画压得重,墨透到纸背。
柳大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接了钱揣进怀里,给他打了个千儿就匆匆走了。
柳进财早把那本折色簿卷巴卷巴塞进袖中,带着两个帮手从侧门溜得干净,只是临进门前提了一嗓子:“甭管谁来问,就说是旧例加派,县里叫收的。”
陆昭把抄件晾干,折成巴掌大一块揣进里衣夹层。
起身时膝盖蹲得发麻,他拿手在膝弯上揉了两把,瞥见侧门台阶的砖缝里卡着半截纸捻——正是方才那个老童生夹酒葫芦用的,上头沾了油渍和酒气,还捏出个模糊的指印。
他没捡,看了两眼便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周氏在灶间烧火,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把一只缺了口的粗碗往灶台上一搁:“饭在锅里。
”陆昭端了碗蹲在灶膛前吃,火光照得他颧骨发亮。
吃到一半,他忽然搁下筷子,从书箧底下翻出一张裁剩的竹纸——原身从前练字用的,纸角还留着半行生涩的字迹。
他铺平了,提笔蘸了蘸残墨,想摹着那笔迹给母亲写封平安信。
笔尖落在纸上,才写了“母亲大人”四个字,手就僵住了。
那笔字太生,横竖都带着他自己的筋骨,与原身留下的那几个字搁在一块,像两姓旁人。
他盯着看了半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
火舌舔上去,纸团滚了滚,压在一块没烧透的柴根底下,只焦了半边。
院门外忽然一静。
方才巷口还有两声狗叫,这会儿连虫声都停了,紧跟着是鞋底碾在碎瓦上的轻响——有人走到院门外,站定了,不走。
灶间门帘一掀,周氏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柳庄的人方才在门口站了半晌。你今天在外头,得罪谁了?”陆昭没答。
火光里那团纸还没烧尽,露出半行焦黄的边——“亲大人”三个字的残笔还辨得出。
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抬脚把那角纸踩进灰里,脚尖碾了碾,这才回身看着院门的方向。
周氏见他不吭声,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火星子噼啪一跳:“问你话呢。
”陆昭蹲回去,压着嗓子说了句:“没得罪谁。
就是替人算了一回账。
”周氏手里的火钳一顿,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息,慢慢把火钳放下:“算账?
你替人算账,人家能摸到咱们院门口来?”她话没说完,院门外那人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像往门板上弹了粒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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