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鲨滩》开机和溺水

2001年5月，海南文昌，淇水湾。

谢洪站在沙滩上，望着面前搭起的香案，扭头问张霖：

“你个瓜娃子，在美国待那么多年，还信这个？”

“嗐，拍电影的人什么都得信一点。”张霖一本正经地把三炷香插进香炉，

“而且这是谢叔您的地盘，按您的规矩来。”

谢洪乐了：“切，你倒是会说话。”

要照张霖的想法，他自己对拜神仪式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但是后来他发现，开机仪式这种东西，主要的作用不在玄学上，而在管理学上。

这更类似于一个动员大会。

动员大会如果只是一大帮人聚到一块听一个人逼逼叨，或者听几个人逼逼叨，那玩意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也起不到动员的作用。

所以保留这种形式，简化一下迷信色彩，走一个流程还是很有必要的，就是为了把剧组人员的热情和积极性调动起来。

峨眉厂来的几个老伙计站在第一排，李阿姨红光满面，王叔换了件干净衬衫。

他们上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开机仪式，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北电来的学生们站在后排，一共九个人，摄影系四个、美术系三个、录音系两个。张霖亲自去北电挑的人。

那天他在系主任办公室翻学生作业，翻到摄影系一个研究生的短片作业时停住了。

镜头语言生涩，但有一种野蛮的生气，构图很敢。他看了眼名字：宁浩。

于是他直接点名要了宁浩。

摄影系的老师有点为难：“这个学生……成绩不算拔尖。”

张霖点头：“我知道，我就要他。”

宁浩是谁就不用多说了，华娱文固定队友，也就韩三坪能和他比出场概率了，摄影系出身的鬼才导演，现在还是北电的在读研究生。

鬼才导演这会儿正蹲在摄影机箱子旁边，跟美术组一个叫束焕的同学嘀嘀咕咕。

束焕是隔壁中戏的文学系毕业的。

这次是被自己的老师推荐来的，再有就是关系不错的宁浩想把他拉过来帮忙。

束焕在原时空主要是做编剧的，也做过导演。

最出圈的编剧作品就是《囧系列》，擅长都市和喜剧。

他觉着反正这段时间正闲着呢，索性出来挣个外快。现在在美术组帮忙补充分镜。

跟他情况差不多的还有配音系高职班的黄渤，也是被宁浩拉过来的，顺便串一个角色。

本来他就两三天的戏，演那个顺走主角背包，然后又被鲨鱼咬死的路人。

但张霖直接把他留下来了，在剧组帮忙，反正每天正常给他工资。

张霖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几人的交流。

宁浩在说：“这机器是谢导从厂里调来的，比我岁数都大。”

“昨晚上我试拍了一段，镜头环上有个暗角，不知道是进灰了还是磕过。”

束焕说：“那你跟张导说啊。”

“说啥？导演又没法给我换新机器。”宁浩把烟掐灭在沙子里，“我把光圈收一档，完美避开。”

张霖笑了笑，没插话。他喜欢这样的员工，好牛马。

按理说张霖是不缺钱的，但这不是投资腾讯的价位还没定吗？

所以他还要按照上辈子的南非那个4000万美元以上的估值做预算，因此手上的钱有一大半不能动。

“来来来，站好站好！”谢洪的大嗓门响起来。

全组三十来号人在摄影机前站成三排。张霖被谢洪拽到正中间，旁边站着范小胖。

范小胖为了这个角色已经练了两个月的冲浪，整个人晒黑了一个色号，不过精神头还可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花衬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已经有点主角需要的那个感觉了。

一个独自在海上求生的女孩，浑身上下就应该透着一种野生的美感。

另一边，导演组一个黝黑精瘦，面相有点儿凶的老哥，正在调试话筒杆。

他叫丁晟，北电导演系进修生，2000年的时候就已经导演了人生第一部电影《大惊小怪》，张霖把他请来专门做副导演的。

原时空这位是个导演，不过主要还是混港圈的，之后留在北电任教，可以确定以后不会留在公司。

张霖记得这位很擅长动作戏，硬派动作+警匪+喜剧，擅长硬汉叙事、强节奏剪辑。

后世作品，有《大兵小将》，《警察故事2013》，《解救吴先生》，《铁道飞虎》等等。

嗯，后来还有那个《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

“来，三——二——一——”

摄影师按下快门。

这是张霖记忆里第一张《鲨滩》剧组合影，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灿烂。

他准备把这张照片收藏起来，不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处女作，更是因为电影厂的老人和北电的新人的混搭，而这些新人的成才率会很高。

包括张霖自己也还是个学生呢。

把这些人聚到一张照片里，不得不说确实很有收藏价值，也很有象征意义。

谢洪的大嗓门在按下快门的同时喊了句“好！”

实拍第一周就出现了生产安全事故。

准确地说，是差点出人命。

淇水湾的海况比预想的复杂。

张霖和谢洪提前一周来看景的时候水面很平，但正式开拍那天下午突然起了暗流。

范小胖要拍的是冲浪到一半被鲨鱼袭击的戏份。

按照分镜设计，她需要在浪尾做一个急转弯的动作，然后翻下水。

第一遍，顺利完成。

第二遍补特写，范小胖翻水的角度不够好，谢叔喊了“再来一条”。

第三遍，她翻下水之后没浮上来。

“不对。”张霖从监视器前站起来。

水面平静得过分。三秒、五秒、八秒。范小胖的冲浪板浮上来了，但人没露头。

“救人！”谢洪已经冲了出去。

现场有两名救生员，都是从文昌本地请的渔民，水性极好。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霖，他已经甩掉外套冲进了海里。

他是专门学过专业的水下摄影安全课程，知道暗流卷人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不到两分钟。

张霖在海里拼命游向出事的水域，水下能见度很低，暗绿色的海水里飘着细沙。

他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头发在礁石附近沉浮。

范小胖的脚踝卡进了两块礁石之间。

张霖潜下去，用救生员递过来的撬棍别开礁石缝隙，把人托上来的时候，范小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她在沙滩上趴着，张霖在他身边做救护，范小胖脸色惨白。全组人围了一圈，鸦雀无声。

谢洪蹲在她旁边，难得没骂人，只是反复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范小胖缓过来，紧紧的抱住张霖，张霖伸手接过黄渤递上来的浴巾给他披上。

“张……张霖。”

张霖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冰冰，你刚才被卷下去那一下，是不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对，有个暗礁……”

“那就是我的问题。”张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我勘景的时候没有摸清水下地形。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范小胖眼圈红了，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谢洪在旁边看了张霖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他见过很多出了事先推卸责任的导演。

但这个小子，二话不说跳海救人，上来第一件事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谢洪知道周围的剧组工作人员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特意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等大家都消化完导演主动揽过这件事情之后，走上前推了一下张霖的脑袋：“看把你给能的，还受国不祥了是吧。”

这句话引起了几声笑，张霖旋即宣布道，

“今天不拍了，全体休息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文昌鸡。”

随即，他横抱起范小胖，把他抱到了剧组的车上，先回了酒店。

到了酒店，范小胖依然紧紧地抱着张霖。

一段时间后，张霖发现她睡着了，于是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没有事了，便出门去准备晚上聚餐的事情。

当天晚上，镇上最大的大排档。

范小胖到的时候，张霖正站在大排档门口跟老板交涉。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海南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文昌口音，张霖用普通话加手势比划了半天，终于谈妥了包场的事。

“老板说椰子鸡管够，文昌鸡现杀，让我们别着急。”

张霖回头看见范小胖，

“你怎么来了？”

范小胖现在的经纪人还是王金花，合约会在张琪的影视公司手续办好之后才转过来。

所以他身边就带了一个助理，助理一直劝他别来了，休息一晚上。

但她觉得她如果不来，大家吃不好饭，晚上都不一定能睡着，所以还是过来了。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范小胖还是可以的，年轻演员基本上都对文艺界抱有某些期待和幻想。

“来吃饭啊。”范小胖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

“今晚不是全组聚餐吗？我可是女主角。”

“你下午可是差点没上来。”

“所以更得来。”范小胖看着他，语气认真，

“张霖，我从小在离家，后来在台湾看了好几年饮水机。”

“直到进了这个剧组我才第一次知道，文艺工作者和下九流，是两个概念。”

张霖看了她两秒，然后扭头冲老板喊：“老板，再加一份文昌鸡！”

谢洪这时候也到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往主位上一坐，先用四川话骂了一句：“妈哟，今天吓死老子了。”

“谢导您也会怕？”宁浩端着塑料杯走过来。

“怕。”谢洪一点不装，“拍了三十年电影，最怕两件事，一是胶片废了，二是演员出事。”

“胶卷废了还能重拍，人没了就是真没了。”

他倒了杯啤酒，冲范小胖举了一下，“冰冰，今天怪我，给你排了三条。”

“谢导您别这么说。”

“喝！”谢洪摆手打断她，“你喝椰子水，我喝酒。算我赔个不是，这事翻篇。”

范小胖端起椰子碰了一下，眼圈又有点红。

菜还没上来，酒已经倒了一圈。

张霖坐在谢洪旁边，另一侧是宁浩、束焕、丁晟几个北电的学生挤在一堆。

峨眉厂的老伙计们单独坐了一桌，已经在那边用四川话摆起了龙门阵。

王叔声音最大：“老子当年在九寨沟拍外景，那个水才叫冷，今天这个算啥子嘛！”

李阿姨在旁边拆台：“你当年下去泡了没有嘛？”

“我没有，我负责灯光。”

“那你说个铲铲。”

张霖听着隔壁桌的动静，笑了一声。

“导演。”宁浩凑过来，给张霖点了根烟，

“你今天跳海的时候怕不怕？”

“肯定怕啊。”张霖吸了一口，这才说道。

“真的假的？我看你当时挺冷静的。”

“怕和冷静是两回事。”张霖想了想，给了个不太着调的解释，

“主要靠气势，就像考试一样，题可以不会做，但翻卷的声音必须要大。”

宁浩笑了一下：“你这个比喻有点东西。”

“那当然了，我高考语文128。”

“你考过高考？”束焕震惊了，“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

张霖被问住了，他说漏嘴了，那是张琪的高考成绩，不是张霖的，张霖没在中国上过高中。

但他反应很快，面不改色地继续瞎编：“我在美国参加了华侨联考，语文卷子我自己找来做了一遍。”

“128分？主观题是怎么判的？”

“那你别管。”张霖一本正经，“我爷爷是峨眉厂的，家里有文化基因。”

谢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爷爷是画画的，跟语文有啥子关系？”

“艺术是相通的嘛谢叔。”

“通个屁，你就是能吹。”

宁浩和束焕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菜开始上了。文昌鸡斩成白切，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张霖站起来给范小胖夹了一块鸡腿：“女主角优先。”

范小胖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又给谢洪夹了一块鸡胸：“谢叔岁数最大。”

“凭啥子我岁数大就吃鸡胸？”谢叔不干了，“老子也要吃鸡腿。”

“就两条腿，一条给了冰冰，另一条。”张霖筷子一转，夹到了自己碗里，“我吃了，我今天也下水了。”

谢洪瞪着他看了三秒：“你个龟儿子学的是导演还是滑头？”

“选修课里嘛，《剧组资源分配与谈判技巧》，简称抢鸡腿。”

黄渤飙着一嘴青岛方言说：“再上一盘不就完了吗？咱导演差这仨瓜俩枣的。”

范小胖在笑声里悄悄把鸡腿吃了。

此刻坐在塑料椅上，头顶是海南夜晚潮湿的风，面前是一桌闹哄哄的人。

她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又特别真实。

“冰冰，”黄渤从桌子那边探过头来，他和范小胖是青岛老乡，而且又是做演员的，两人在剧组的共同话题多一些。

他佯装随意的问道，

“你当时在水下卡住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热闹的饭桌安静了一瞬。

范小胖知道黄渤这是在给她递话呢，让她这个当事人说两句安剧组大伙儿的心。

范小胖想了想，说：“我在想，完了，今天晚饭蹭不上了。”

又是一阵大笑，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意味。

大家都需要一个说法来消化白天的惊吓，范小胖给了他们一个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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