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峨眉电影厂

2001年4月初，锦官城，峨眉电影制片厂。

张霖站在峨眉厂大门口，看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老牌子。

墙根下几个老师傅蹲着下象棋，不远处传来四川话的吆喝声：

“摆啥子龙门阵哦，下午还要出外景！”

“哟，霖娃子回来了嗦？”传达室的老周头第一个看见了张霖，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又回来换身份证？”

“周爷爷好。”张霖笑着打招呼，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包烟，

“美国的，尝尝？”

老周头接过一看，“哼，万宝路，抽不惯。还不如我这红塔山。”

“天天要红塔山，您这是要cos 101啊。”

“滚蛋，你个龟儿子，莫害老子。”

周爷爷笑骂了张霖一句，手上已经把烟揣进了兜里。

“快进去吧，你谢叔他们都在二楼开会呢。你回来得正好，这几天厂里不太平。”

“怎么了？”

“改制嘛，闹了好几个月了。”周爷摆了摆手，

“你自己上去看嘛。”

张霖听到这话，心里有数了。

2001年，正是国有电影制片厂最艰难的时候。

1993年广电部打破中影的统购统销垄断，各大制片厂被一脚踹进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

失去了国家的包产包销，曾经养着上千人的大厂子突然不会拍电影了。

拍什么？怎么拍？拍了卖给谁？没人知道。

峨眉厂也没好到哪去，八十年代一年能拍十三部电影，到了去年，全年就开机了两部戏。

厂里的老人走的走退的退，年轻人嫌工资低，要么去北漂，要么干脆转行。

谢洪是少数几个还坚守在一线的导演，但也越来越难拿到投资了。

张霖上了二楼，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子才不管他啥子市场经济，电影就是电影！老子也不懂啥子全国市场，就伺候好咱川渝观众就行了。”

张霖推门进去，就看见谢洪翘着二郎腿坐在会议桌上，手里夹着根烟，正跟几个老哥们儿吹牛。

谢叔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气。

“霖娃子！”谢洪一眼就瞅见他，烟灰掉在了桌上，

“你这是又回来点卯了？”

张霖把门带好，笑着跟屋里的叔叔阿姨们一一打招呼。

这几个人他都认识，全是张霖家里人在世时的老朋友、老同事，都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

“李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王叔，上次您托我带的鱼油我带了，回头给您。”

“刘老师，听说您家小军考上北电了？恭喜恭喜。”

寒暄了一圈，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好奇，这孩子打小就与众不同。

爹妈在美国出了事，舅舅是个美国大人物，想拿绿卡换个国籍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这孩子偏偏不，每次签证到期了就老老实实飞回来点卯。一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娃，连绿卡都不要。

“你说他是不是瓜？”刘老师曾经私下问过谢洪。

谢洪想了想，说了句：“谁知道呢，这瓜娃子打小主意就正得很。”

张霖对此表示，你们都说我瓜，其实我一点都不瓜，大多数时候我都机智的一批。

张霖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谢洪面前的桌上。

“谢叔，这次不是专门回来更新身份。”

谢洪挑眉。

“我准备回来了。”张霖说，“回国拍电影。”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几个叔叔阿姨交换了一下眼神。

谢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剧本封面，上面印着两个大字：《鲨滩》。

再往后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在大学里学的是这个？”谢洪抬头看他。

“南加大导演系嘛，谢前辈。”张霖嬉皮笑脸道，

“这是我毕业作，您老同志给掌掌眼，看我这够格出山不。”

谢洪笑了笑，继续往后翻。翻到女主角的人物设定页和定下了女演员时，他停住了。

“范小胖？”

“对，我想请她来演。”

“《还珠格格》那个金锁？”

“没错，就是她。”

谢洪合上文件夹，盯着张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霖娃子，”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也带着点调侃，

“你给老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美国看了啥子不该看的东西，受了刺激？”

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拿着一本分镜稿说要回来拍电影，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哈哈大笑然后把人轰出去。

“没有，我是第一次当导演，肯定得积累经验，所以想着找您帮忙，当个监制啥的。还有厂里的叔叔阿姨一块，到时候也好配合。”

说着，张霖往老头身边靠了靠：“总共拍一个多月，我准备好了，骨干每人两万块”

谢洪心动了。

这个薪酬算很高了，他们这些骨干来拍这个，这段时间厂子里有其他的机会，就能轮到下面那些技术过关的徒弟了。

这属于是做大蛋糕。

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分镜图上的鲨鱼视角镜头：

“咳咳，这个水下镜头的拍摄方案你写详细点。咱们厂的设备你是知道的，不比好莱坞。”

张霖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谢洪面前：

“设备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这次我带了资金回来，5000万美金。”

屋里一片倒吸凉皮的声音。

“你说啥子？好多钱？”王叔差点把茶杯打翻。

“5000万，美元。”张霖很平静，“不是全部用来拍这部电影。”

“这部片的成本我预估不高，300万美元，取景地单一，主要场景在沙滩和海里，演员就一个，可控的。”

“大头是人员和设备，摄影团队需要能做水下摄影的摄影师。”

谢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

“你舅舅给你的？”

“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严格来说不算撒谎。

科内洛家族的钱确实是他带来的，但这笔钱现在的用途全是他自己决定的。

舅舅只知道张霖要回中国“创业”，但不清楚他具体想布的是什么样的局。

谢洪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分镜稿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张霖从没见过的认真语气问道：

“霖娃子，你给我交个底。”

“你一个留样回来的高材生，手里捏着大把大把的美金，不在好莱坞发展，跑回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里来找我，到底图啥子？”

“你要是说报效祖国之类的话，我现在就让你滚出去。”

张霖看着谢洪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

“谢叔，我说实话。好莱坞不缺我一个导演，但国内缺。”

“内地电影市场马上就要变了，院线改革的事情已经在吹风了，会有一批新导演冒出来，会有一批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影出现。”

说到这里，张霖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想做第一批。”

谢洪沉默半晌，旋即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桌子：“行，这个活儿，老子接了。”

“正好厂里去年改制之后人心惶惶，好多老伙计都没活干。你这部电影要是真能立起来，峨眉厂也算有个活路。”

张霖知道谢洪会答应。谢叔从《神秘的大佛》到《京都球侠》，尝试过各种类型片，武打片、黑色幽默喜剧片，乃至后来的方言喜剧《傻儿司令》。

他也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限定在一个标签里的导演。

谢洪站起来大声招呼：“老王，灯光组交给你了。老李，美术这块你最熟，别给掉链子。”

“摄影，还有剩下的不够的，霖娃子你得自己找。”

然后他转身看着张霖，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霖娃子，你那个女主角，范小胖。你确定能搞定？”

“他那边已经确定了。”

“你小子可得把人家拍漂亮了，人家现在是往上爬的时候，可不能让你耽误了。”

张霖则拍着胸脯，模仿着自己的某位大金毛懂王叔叔说道：

“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拍女人。”

他把分镜稿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张霖的肩膀：

“行了，就这么定了。晚上跟我去喝酒，隔壁新开了一家串串香，锦官城第一好吃。”

“喝酒就喝酒，您别又给我讲《傻儿司令》的故事。”

“你个龟儿子，老子的《傻儿司令》是经典！等你这部电影拍完了，咱们再拍一部四川话电影咋样？就拍袍哥人家的故事？”

旁边的李阿姨插了一句：“老谢你又开始忽悠年轻人了，你那《傻儿敢死队》都说了多少年了还没拍。”

“那不一样！”谢洪振振有词，

“以前没钱拍，现在霖娃子不是带钱回来了吗？你们赶紧帮我撺掇一哈，把钱哄到手。”

屋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张霖也跟着笑，但他把这事当真了，这剧绝对有搞头。

大爆剧续集，用现在的话讲，怎么也算待爆剧了。

上辈子是因为钱不够，拖到了主演刘德一突发心脏病去世，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所以作罢。

2001年的谢洪，在川渝文艺界是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

峨眉厂一级导演、本土商业片鼻祖、方言剧一哥，人脉通天、威望极高。

之后通过他联系上川渝的上星卫视，价格另说，先把电视剧上了再说，只要能出成绩，后面的就好卖了。

谢洪这边算是搞定了，有这位老导演在，整个峨眉厂的老班底就有了主心骨。

但光靠峨眉厂还不够，他得去北电物色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来做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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