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烬途同归

十分钟的死寂，在时间静止的议事厅里，漫长得像熬干了一个世纪。

谢清言手反复摩挲着桌面纹路，力道越来越重，眉峰拧成了死结，眉心蹙出一道深深的竖痕。他不是不愿赌，只是七域与天庭的安危沉甸甸压在肩头，半分侥幸都容不得。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冲撞，翻来覆去推演着三种结局：若那小子突破天幻境后恢复理智，固然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可若他依旧疯魔难抑，那后果便不敢深想；更遑论一旦被天道天意彻底掌控，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瞥向身旁神色焦灼的谢语砚，心头霎时又沉了几分，像坠了块冰冷的铅。他是兄长，断断不能让自己的亲弟弟，跟着他一起踏入这看不见底的深渊。

谢语砚紧咬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手指也攥得发白，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他信沈夜寒的眼光，却更怕那悬在头顶的未知风险。

昨天被零对活生生捏爆脑袋的剧痛，仿佛仍残留在神魂深处，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援而上。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压，至今回想，仍让他心有余悸。可枫宇那句“一边是必死，一边是生机”，又如同警钟，在耳畔一遍遍炸响。

难道真的别无选择？他偷偷抬眼望向沈夜寒，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决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湖，让他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莫名有些动摇。谢语砚紧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江璃雪垂眸望着掌心流转的淡金色规则之力，那微光在她手掌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乱作一团的思绪。昨天那场腥风血雨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她始终无法对那个失控过的人，生出半分全然的信任。

可枫宇的话，又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她心底，一旦被天道天意彻底掌控，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她其实不怕赌输，怕的是赌赢之后的残局：他们要如何面对一个手握毁天灭地之力，又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存在？

掌心的规则之力倏明倏暗，光芒忽强忽弱，正应着她摇摆不定、左右为难的心思。

云星羽脊背松垮地靠在座椅上，手指一下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轻而规律的叩响。她抬眸望着头顶斑驳的穹顶，目光沉沉凝着，不知落在哪一处虚空。

昨天那小子失控时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戾的光，没有半分理智，只剩毁天灭地的疯狂。顾澈说，只要突破天幻，他便能恢复神智。可疯魔的种子一旦扎了根，真的能这般轻易拔除吗？

她手指的敲击蓦地一顿，心底泛起一阵沉郁。但转念又想起枫宇的话，只觉胸口更闷了几分。面对天道天意翻覆的棋局，他们这群人，从来就没有退路。这场赌局看着荒唐，或许，真的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戮铅双手抱胸，肩膀绷得笔直，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与别扭，眼底翻腾的戾气却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他打心底里承认那小子的实力，更恨自己昨日惨败身死的憋屈，这破天庭一天到晚把他拘着，连杀人都不能尽兴，早就憋得他浑身难受！不如趁这次赌局混出去，痛痛快快杀一场才叫舒坦。

可念头刚转了一半，又想起七域早被那小子搅得天翻地覆，能杀的货色恐怕都已经死绝了。他顿时烦躁地啐了一口，低骂出声：“操，真他妈烦！”

胡珩后背缓缓向后倚去，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夜寒身上，神色沉凝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动摇。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那小子从一介凡人摸爬滚打，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路逆袭，这般钢铁般的意志，绝非天幻境那点障眼法能够轻易困住的。他此刻心头盘算的，早已不是赌或不赌的抉择，而是如何在那小子突破天幻的刹那，快速搭建起彼此的信任，将这十人的力量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稳稳接住即将铺天盖地压来的天道天意之威。

顾澈食指轻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他知道众人心中盘桓的顾虑，也理解他们骨子里的恐惧，但他更清楚，缩在原地被动等待，迎来的只会是覆灭的结局。昨日身死魂散的经历还刻在识海深处，让他彻底认清，面对那道天堑般的力量差距，唯有主动破局，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他信那小子突破天幻后定能清醒，更信沈夜寒的决断。这场豪赌，他赌得起。

枫宇抬眼望向沈夜寒，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身侧的指节悄然攥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心里透亮得很，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逃避的余地，也打心底里认可沈夜寒此刻的决定。管旁人最终是何立场、作何选择，他已然下定决心，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可能再后退一步。

沈夜寒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眸望了过来。那双素来冰封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沉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对枫宇那份决绝的无声回应。

十分钟已过，沈夜寒终于淡淡开口道：“说出你们的选择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似是凝滞了几分，众人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顿住，方才翻涌不休的心思，尽数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压进了沉默里。

戮铅嗤笑一声，抢在所有人前头应声，语气里的刻薄几乎要凝成实质：“我不同意。我凭什么要为他赌上性命？他被控制是他的事，与我何干？”他歪着头，眼神里没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刺骨的漠然：“他真要失控杀了我，那是我技不如人，认栽就是。与其在这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不如趁他现在还安分，出去屠杀一场！”他舔了舔唇角，那动作里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嗜血快意：“就算最后死在他手里，至少死前也过足了杀人的瘾！”

枫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直接压过戮铅的叫嚣：“不同意就憋着，嚷嚷什么？瞧你这副蠢样，纯粹是个疯子。你脑子里也就只装屠杀这一件事了。”他微微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再说一遍，这场赌局，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能全身而退。你不肯入局，无非是多苟延残喘一阵子，若你们宁愿要这片刻安稳，也不要唯一的生机，那我无话可说。”话锋一转，他的眼神骤然凌厉，直勾勾盯着戮铅：“还爽杀一波，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能活着走出这场赌局，第一个要解决的人，就是你！”

戮铅听了这话，非但没半分恼色，反而笑得更张狂了，扯着嗓子回怼：“来来来，我等着你来杀我！我是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那你是什么？热血少年吗？”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都快溢出来，“搁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现在说我是个杀人的疯子了，那你修炼血道的时候是什么？怎么的，那个时候不是你是吧？”

枫宇听后没有恼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热血少年吗？你还能说出更招笑的词吗？”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是，我修炼血道，是要杀人啊，那又如何？那不比你这个只会杀人的疯子好多了？”

他话锋一转，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直刺人心：“你这种疯子，昨天被另外一个疯子杀了，你活该，你知道吗？对了，你当时被杀的时候，享受了吗？”末了，他微微挑眉，语气淡了几分，却更显凉薄，“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戮铅听完这话，脸色瞬间铁青，像是被狠狠踩中了尾巴，破口大骂：“枫宇，我真就*你妈！你个狗娘养的，就只会拿昨天那件事说事儿是吧？”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夜寒，咬着牙低吼：“老夜，我反悔了！这场赌局我参加！”话音顿了顿，他死死盯着枫宇，眼神里淬着血丝，“但我有个条件，要是这次咱们能活着，我必须和这个杂碎生死决斗！谁都不准帮忙，谁都不准拦着！”

枫宇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着一抹冷笑：“你不用跟老夜说。别说是事后，就算赌局刚结束，只要你还活着，我随时迎接你的决斗。”他微微抬眼，目光里满是不屑，“你爹的命就在这儿，随时等你上门来取。”

话音落，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把头扭向两侧，背脊挺得笔直，一个盯着窗棂上纹丝不动的雕花，一个垂眸盯着桌角凝住的尘埃，并慢慢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谁也不肯再看对方一眼。

沈夜寒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抬手抵了下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就收了回去，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语调淡得像风拂过水面，听不出半分偏向，只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那其他人呢？都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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