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幻

枫宇食指摩挲着沙发扶手，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然勾着唇角转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哎呀，我还没琢磨好呢。你今天反正没别的事吧？不如咱好好聊聊天，等聊完，我再给你答复。”

零对单手撑着额角，指节轻轻抵着眉骨，沉默几秒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冷意：“好吧，好吧。”

“你想聊什么，说吧。”

枫宇往前倾了倾身，眼底满是好奇：“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到底是怎么从天道和天意联手布下的幻境里摆脱出来的？那幻境我也感受过，虽说只是天幻石模拟的，但我还是沦陷在了第一层，听说那幻境总共三层……你当时，真的不在乎里面的一切吗？”说最后一句时，他特意放轻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零对的脸。

零对垂眸的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恍惚，似是被无形的力量拽入了遥远的旧影里。原本撑着额角的手缓缓落下，指节一寸寸收紧成拳，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腹，连呼吸都比方才沉了半分，滞涩了几分。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才轻轻喟叹一声，松开的拳头缓缓摊开，掌心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红痕。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残叶：“不在乎吗？怎么可能不在乎？那道幻境……实在太真了。”

说完这句话，零对摩挲着食指的大拇指骤然停住，指节也跟着绷出冷硬的弧度。枫宇心头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直到那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淡红的压痕隐约可见，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幻境对你用的，还是那个女孩？”

零对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应和，那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的石头，不带半分波澜：“对，三层幻境，全是她，但也不是她。”

枫宇听完，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叩，似是已然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目光轻扫过墙角的酒柜，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翻涌的情绪：“咱喝点酒，好好聊聊吧，聊聊你当初是怎么挣脱的。毕竟那时候你刚觉醒力量，还做不到随心调动，他把你拉进幻境时，偏巧是你没法凝起能力的时刻，能从里头走出来，简直是个奇迹。”

零对听完，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嘴角难得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喝不醉，而你连仙酒都千杯不醉，更何况这些凡酒？”

“谁说要跟你喝凡酒了？”枫宇眼睛一亮，说着便抬手在身前虚虚一握，指尖泛起微光，一坛刻着云纹的酒坛凭空出现在掌心，“你看看这是什么？”

零对瞥见酒坛上的纹路，眸色微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你这狡猾家伙，‘天酿’你居然还留着？”

“最后一坛了。”枫宇笑着把坛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刚好你今天来，就咱们俩，好好尝尝。”

枫宇抬手取过陶罐，朝那只精致剔透的玻璃杯缓缓倾酒。酒液滑落杯壁，漾开细碎微光，更衬得杯身雅致不凡。他指尖轻抵杯沿，声音慢慢沉了下来：“我说说我的吧。第一层幻境其实再简单不过，可我，偏偏做不到。”

“以前家里不富不贫，爹靠卖饼过日子，娘是去邻街的布房给人打工做布，每天早出晚归的。直到有一天，一群自称天凌宗的人闯进村子，直接开始屠杀。到我们家的时候……”他声音骤然顿住，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怎么戏耍我爹和我娘，把人命当成玩具，就在我面前，一刀一刀慢慢剁死。”

正说着，他忽然顿住话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是隔着岁月又触到了当年那把浸着寒意的刀。“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宗派的紧急召集令传了过来，催得火急火燎。可他们偏没立刻动身，反而把刀硬塞到我手里，最后一个要求，是让我亲手了结还有一口气的爹娘。”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的玻璃杯被攥得微微发颤，杯沿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我攥着那把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还剩一口气的爹娘突然开口了，娘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着的羽毛，弱得几乎听不清：‘小宇，来吧。’我拼命摇头，喉咙里堵得发紧，连一句完整的‘做不到’都说不出来。父亲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对我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难道连你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快点！’”

他的声音渐渐低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尾音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我只能……”

“后来我总算成长起来，灭了他们整个天凌宗。当年那些戏耍我爹娘的人，我让他们承受了千倍万倍的痛苦，最后全疯了。在那几个人彻底疯掉之前，我最后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当年为什么要放过我？’”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才扯着嘴角冷笑：“其实当年根本没打算放过你。我早就在你身上下了能缠你一辈子的阴损手段，是我旁边那个傻子手忙脚乱，不小心给弄失效了。”枫宇端起精致的瓷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杯沿沾湿了唇角。“可幻境里的情况不是这样：我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面前，根本无力施救。最折磨人的是，那时候我的力量是在的，抬手就能灭了那些人。”

“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声音发颤，手指攥得杯身微微泛白，指节都绷出了青白，“我不能再看我父母被那群畜生折磨一次，更做不到身上明明有能轻易覆灭他们的力量，却只能袖手旁观，还要再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目光垂在杯底，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沉：“他们当时说的话、做的动作，连最后让我快跑时的神态，都跟当年分毫不差……就像把我重新拖回那个地狱里再走一遭。”

放下杯子时，杯底与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枫宇垂着眼，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悲戚：“我的情况大概就这样，是不是很简单？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零对食指轻轻蹭过杯沿，目光落在枫宇泛红的眼尾，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我理解。毕竟那不是普通幻境，里面不只是还原过往，还会死死勾着你的情绪，让你根本没法理智应对。”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你说当年那几个人，折磨到疯之后，你没直接杀他们？”

枫宇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食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了：“杀了，只不过是在我快成神的时候才动手。在那之前，我给他们种了血印，能清楚知道他们躲在哪，先让他们在人间疯癫了好几年，这种看得见希望却抓不住，每天被恐惧缠着的日子，也算另一种折磨。”

“好了，我的幻境讲完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他话音刚落，掌心骤然腾起一层血红色微光，红芒如活物般在掌纹间倏忽流动缠卷，不过一瞬，一柄短刀便从他的世界里凝落掌心，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刀身不过半掌长，黝黑的木柄蒙着薄尘，触感冰凉粗粝，显是多年未曾被触碰过，刀刃也只泛着寻常铁器的冷光，无半分异泽。

手指轻轻扣住刀身，他未刻意发力，指节仅微微收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这柄短刀便应声变形，刀刃毫无阻滞地崩成细碎铁渣，顺着指缝簌簌落在地上。

“今天把这些事说出来，也算是结了我个心结，这把刀留着也没用了。”他抬手蹭掉掌心的铁屑，眼神落在零对身上，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好奇，“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那三层幻境里全是她，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零对垂眸看着地上零散的铁渣，手指轻轻摩挲着风衣下摆：“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给你讲吧。”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说说我中天幻时的事。”他抬眼望向枫宇，目光沉静，“你听听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有的话记得告诉我。”

枫宇闻言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想起讲这个？”随即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起来，“算了算了，讲吧讲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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