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道逢魏玄

天刚蒙蒙亮，杂役院的破铜钟就“哐当哐当”敲了起来。

钟声粗哑，一点都没有仙门该有的仙气，听着就像乡下大户人家下地干活催长工的破锣。陆东猛地睁开眼，大通铺里一阵窸窸窣窣，二三十个半大少年挤在一间屋子，被褥又薄又硬，一股子汗味、霉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鼻子发堵。

身旁的杂役们接二连三爬起来，有人哈欠连天，有人揉着发胀的肩膀，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

“又要上山扫石阶，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少说两句，被管事听见，又要扣咱们的粗粮饼。”

陆东悄无声息坐起身，胳膊腿睡了一夜依旧酸沉。入宗这几天，天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夜里才能捧着那本薄薄的《引气吐纳诀》盘腿打坐，可丹田里面空空荡荡，半点灵气的影子都摸不着。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底子差，年纪又大，哪能那么轻轻松松就引气入体。

他麻利套上灰扑扑的粗布杂役服。地上到处都是草鞋，他摸到自己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大块，踩上去硌脚。

屋子外头天光灰蒙蒙的，山间晨雾很重，潮乎乎的露水往衣领里面钻，冷得人打哆嗦。

院坝当中已经聚齐了今日要出工的杂役，大大小小二十来号人。有和陆东差不多大的孩童，也有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少年。有的人脸上还揣着刚进宗门的热望，眼睛亮晶晶的；也有些待得久的老杂役，眼神麻木，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像是磨掉了所有心气。

一个灰衣小吏站在石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竹牌，扯着嗓子点卯。

“陆东。”

“在。”陆东往前跨出一步，声音不高不低。

“今日差事，清扫前山迎客山道。把石阶上的落叶、枯枝全部清干净，松动的碎石也要捡走，不许留半点杂物。”小吏扫了他一眼，淡淡吩咐，“晌午会有人送粗粮窝头上山，活不干完，谁也别想回来歇着。”

周围几声低低的应和，没人敢顶嘴。在这杂役院，上头说什么，底下就只能听着，争辩半句都算是惹事。陆东牢牢记住爹跟他说过的话，少说话，多做事，千万不能闯祸，一旦被赶下山，他和家里就全完了。

一队人拎着竹扫帚、竹筐、小铁铲，顺着石板路往前山山道挪过去。

越往山上走，雾气就越浓。脚下这条迎客山道，是山下凡人前来拜见宗门唯一的大路，一级一级宽大青石台阶顺着山势盘旋向上，一眼望不到头。两旁古木参天，树叶落得到处都是，风一吹，枯黄的叶子哗哗往下飘，落在台阶缝隙里，还混着不少山上滚落的碎石。

干这活枯燥又磨人。

大伙分散开来，一人分管一小段石阶。竹扫帚分量不轻，来回挥动不了多久，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陆东弯着腰，一下一下扫落叶，扫完还要蹲下身，用手抠出石缝里卡着的枯枝烂叶，再把碎石一块块捡到竹筐里，装满之后再扛到路边的土沟倒掉。

山上风凉，可没干多大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来一层细汗，后脊的衣裳都被浸得发潮。草鞋踩在沾了露水的青石上，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容易摔个跟头。

山道这差事也是有猫腻的。

机灵点、会讨好小吏的杂役，都分到了平缓干净的上段台阶，落叶少、碎石少，干着轻轻松松。

老实木讷、没门路的新人，全被塞在了下段背阴处。这里常年照不到太阳，腐叶积年累月，石缝塞满烂泥，最难清理。

陆东没争没抢，也不会看人脸色讨好，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最苦的一段。他心里透亮，却半句怨言没有。爹教过，在外头，老实人吃亏是常态，只要能安稳待着，累点不算什么。

旁边不远处两个年纪稍长的杂役一边干活，一边压低声音唠闲嗑。

“听说了吗，魏管事今天要来前山巡查。”

“魏玄？那个管咱们整个杂役院的魏管事？”另一个人声音压得更低，“那可得当心点，这位可不是好糊弄的主，眼睛毒得很，谁干活偷奸耍滑，一眼就能瞧出来。”

“人家可是炼气后期的修士，咱们这些凡人底子的杂役，在他跟前连喘大气都不敢。卡在这个修为好些年，听说一直冲不上去，脾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陆东手里扫落叶的动作顿了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来到杂役院这些天，他早就听旁人提过魏玄这个名字。整个杂役院大大小小所有杂役，干什么活、分到什么差事，犯了错是罚口粮还是直接驱逐出山门，全都攥在这位魏管事的手里面。杂役院天高皇帝远，内门主峰的大人物，极少会跑到这底层院落来过问琐事。说白了，在这里，魏玄说的话，差不多就等于规矩。

他心里暗暗记下，手上活计不敢有半分偷懒，扫帚挥得更加扎实。

太阳慢慢往上爬，山间晨雾一点点散开，淡淡的阳光穿过树冠缝隙洒落下来。山道上大半落叶已经清理完毕，竹筐堆了好几筐枯枝败叶。不少少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有的偷偷扶着扫帚直腰歇气，四下张望，盼着魏管事别恰好撞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顺着石阶由上往下传来。

没有想象当中仙人出行的惊天异象，也没有宝光缭绕。就一个身穿深蓝短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在石阶之上。中等身材，面皮微微泛黄，眼角带着几道浅浅皱纹，看着并不像雅间里面那位清俊出尘的陈道长，反倒更像镇上衙门里当差的小吏。

只是周身隐隐裹着一层极淡的灵气波动，普通人感受不真切，可稍有感知的人，就能晓得此人是真正的修士。

正是杂役院管事，魏玄。

跟在他身后只一个打杂的仆役，手里捧着一本簿册，安安静静跟在后头，不多言语。

正在干活的一众杂役，瞬间全都收敛了小动作，原本偷偷歇脚的人赶紧重新拿起扫帚，头埋得低低的，老老实实埋头劳作，山道上只剩下扫帚摩擦青石的沙沙声响。

魏玄脚步不疾不徐，顺着山道一路往下巡查，目光缓缓扫过两边干活的每一个杂役。

他时不时停下，伸手摸一摸清扫过的石阶，看见哪里清理得不干净，便淡淡开口训斥两句，言语不算凶狠，可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心里发紧。被点名的少年脸色发白，连连应下，半点不敢辩驳。

陆东也埋着头，手里不停，眼角余光却留意着一步步靠近过来的魏玄。他心里绷着一根弦，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出岔子。

很快，魏玄走到了陆东分管的这一段山道跟前。

地上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碎叶杂物都抠得干净，散落的碎石也全部收拾妥当。陆东立刻停下手里扫帚，躬身垂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脑袋微微低下，不去直视对方双眼。

“见过魏管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

魏玄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打量过来。先是看他瘦弱单薄的身形，再扫过他的手掌——手掌已经磨出了浅浅的水泡，还有不少干活蹭出来的细小伤口。视线又移到他的眉眼骨相，仔仔细细地端详。

那目光并不凌厉，没有呵斥，也没有责难，可陆东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里外都被人看透，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安分垂着肩膀，不敢乱动，心里只盼着对方快点挪开目光，去检查下一处。

魏玄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小会儿。

在别人眼里，面前这个叫陆东的少年，不过是新入宗没几天的杂役。资质平平，无依无靠，乡下庄稼汉家出来的孩子，性子拘谨安分，干活肯下力气，看上去顺从又怯懦，不会惹是生非。

可魏玄的心底，已然转过了不少心思。

这些年杂役院人来人往，少年换了一茬又一茬，各色人等他见得太多。有的身子骨虚薄，不过几日苦役就熬得油尽灯枯；有的心性毛躁浮躁，心里存不住半点事，遇上一点风吹草动便四处嚷嚷，根本守不住本分。反观眼前这少年，看着倒是稳重安分。

只不过人心隔肚皮，眼下还摸不透内里深浅，不能仓促下定论，还得往后慢慢观察，多耗些时日，好好看清他的为人行事。

魏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他目光在陆东身上稍作停顿，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段山道，收拾得还算齐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随口说了一句，随即目光挪开，不再看陆东，继续顺着石阶向下，去查验其他杂役负责的地段。

身后那名捧着簿册的随从快步跟上。

直到那道深蓝袍服的身影走远，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消散，陆东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衣衫，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旁边隔了两段石阶的另一个杂役，侧过头飞快瞟了陆东一眼，压低嗓子用气声说道：“可以啊你，魏管事停在你跟前，居然没挑你的错处。”

陆东勉强抽了下嘴角，没有搭话，重新握紧手里的竹扫帚。

只是方才魏玄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打量的目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一点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里的活全部做完，安安稳稳熬过时间，好好吐纳修行。

日头越升越高，山间雾气彻底散尽，山林间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远处主峰高耸入云，层层云雾缠绕在峰顶，偶尔有光点一闪而过，该是内门弟子御器飞过。那是杂役们想都不敢想轻易去奢望的世界。

过了一阵子，送吃食的杂役挑着担子上山来了。

粗陶盆里面，摆着一个个黑乎乎的粗粮窝头，还有一桶带着土腥味的山泉水。没有肉，没有果子，更谈不上什么灵米灵食。这就是他们这些底层杂役晌午的口粮。

大伙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围过去领窝头。一个窝头不大，垫垫肚子勉强够用，干重活，吃这点东西，压根吃不饱。

陆东领到属于自己那一个，找了块向阳的青石坐下，小口啃着粗糙干硬的窝头。窝头剌喉咙，就着凉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周围的杂役三三两两凑在一堆，一边啃干粮，一边继续闲聊。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杂役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名册上面直接一笔勾销，谁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杂役压着嗓子：“那人干活勤快，从不惹事……”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有人连忙摆手示意不要再说这个话题。流言只冒出来半句，便匆匆掐断。

陆东咬窝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失踪的杂役？

他才进宗门短短数日，听得不多，这话像水底下冒出来的一缕气泡，转瞬就消失不见，没有谁愿意往下细说。没人知道那少年究竟是私自逃离了宗门，还是遇上妖兽，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

巡山堂的弟子平日里只把守几条主山道。刑堂更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耗费精力彻查。

那个杂役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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