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山做苦役

三天的日子一晃就到。

离别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陆东就背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小包袱站在了青溪镇镇口。包袱里头没什么值钱物件，一套换洗衣服，几块硬邦邦的麦饼，还有父亲塞进来的几枚铜钱。

陆老实站在儿子跟前，嘴唇翕动，翻来覆去叮嘱。庄稼汉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嘴里全是凡间老百姓最实在的话。

“到了山上，嘴巴要牢，眼睛要尖，少掺和旁人的是非。干活别偷懒，也别傻乎乎啥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打着陆东的肩膀，眼眶红红的，“要是实在熬不住……也别硬撑，就回家，家里有田地，永远有你一口饭。”

话虽这么讲，可陆东看得明白，爹眼底藏着那股期盼。砸光家底求来的机会，哪里能说回去就回去。

陆东用力点头，小手攥紧包袱带子：“爹，我晓得，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父子俩没敢多絮叨，负责接引杂役的外门弟子已经骑着一头灵马等候在路口，那人神色不耐，催着赶紧动身。

一番挥手作别，陆东跟着队伍，一步步远离熟悉的青溪镇。身后小镇的炊烟慢慢变小，最后彻底隐没在连绵青山之间。九岁少年的心，一半舍不得家，另一半悬得老高，满是对未知仙门的忐忑。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

石板台阶顺着山势蜿蜒往上，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边古木参天，树叶遮天蔽日，山风穿过林子，呼呼作响，时不时还能听见不知名妖兽远远传来的嚎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同赶路的，还有七八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全是各地搜罗过来的杂役苗子。有人一路兴奋叽叽喳喳，幻想着修仙飞天；也有几个跟陆东一样，闷头赶路，脸色紧绷。

领路的外门弟子懒得跟这群底层小孩废话，走在最前头。

“都跟上，别东张西望，落了队，在山里喂了妖兽，没人替你们收尸。”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语气平平淡淡，仿佛人命在他眼里，跟路边的野草差不了多少。

陆东不敢掉队，咬紧牙关跟在队伍末尾。脚上那双布鞋，走青溪镇的土路尚且凑合，踩在坚硬冰冷的山石台阶上，没过多一会儿，脚底就磨得火辣辣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乡下孩子早就习惯吃苦，这点疼，还能扛得住。

一路往上攀登，景色慢慢变了模样。

底下是郁郁葱葱的凡间山林，越往高处走，空气里头多了一丝淡淡的清爽气息，应当就是旁人嘴里说的灵气。云雾一团一团绕在群山腰间，白茫茫一片。隔着缭绕的雾气，陆东远远瞅见了天玄宗的全貌。

这宗门规模大得吓人，一层一层顺着山势排布开来。

最最高处的主峰直戳进云海当中，楼宇殿阁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在云雾里露个边角，那是内门高人居住的地界；主峰往下，一圈圈群峰错落，亭台楼阁遍地，是内门弟子修行的居所；再往下，大片成片的屋舍院落，人来人往，那是外门弟子活动的地方。

而在所有建筑的最底端，山脚下偏隅的一块平缓谷地，一大片低矮简陋的木屋挤在一起，灰扑扑的，跟上方那些光鲜气派的房屋比起来，活像是大户人家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

不用旁人多说，陆东心里已经猜到，那便是杂役院。

一层一层，分得明明白白。就跟镇上地主家一样，主子住高堂大院，下人挤在偏院柴房。只不过这里是仙门，把高低贵贱，摆得更加清清楚楚。

陆东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之前在迎客客栈，只听陈道长嘴上讲杂役弟子地位低下，可直到亲眼看见这层层叠叠的宗门格局，他才实打实体会到其中的差距。

同样踏进这天玄宗的山门，有的人一步踏入云雾仙府，而自己，一头要扎进最底下的尘埃泥土里。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行人终于踏入宗门地界。高耸巨大的山门石碑矗立眼前，石碑刻着“天玄宗”三个大字，笔力雄浑，看得一众新来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山门，又走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那片灰扑扑的杂役院。

领路的外门弟子把这群孩子往院子空地上一丢，丢下一句在这里等候，便转身扬长而去，半分不想多待，仿佛多停留片刻，都沾染上了底层的晦气。

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有和陆东一般大的孩童，也有十几岁半大少年，甚至还有几个二三十岁的成年人，全都是杂役。有的人脸上满是憧憬，也有些人面色麻木，眼神空洞，一看就是在这里熬了好些年头。

没等多久，一个干瘦的中年管事副手踱了过来，脸上没什么笑意，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

“新来的，都过来，挨个登记名字。”

那人声音干巴巴的，报名字，记籍贯，简单扫一眼身形骨相，就算完成全部入门筛选。没有什么隆重仪式，没有测什么惊天动地的灵根，简简单单几笔登记在册，就算是天玄宗杂役弟子了。

轮到陆东，他老老实实报上自己的名字籍贯。管事副手随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在他眼中，这种没有修仙天赋，走旁门路子塞进来的杂役，跟山上砍柴挑水的苦力，没有半点分别。

登记完毕，分配住处。

住处是一大排大通铺木屋。一推开门，一股混杂汗味、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偌大一间屋子，里头密密麻麻摆着十几张木板通铺，被褥薄薄一层，布料粗糙发硬，不少铺盖上面还打满补丁。屋顶木梁发黑，墙角看得见潮乎乎的霉斑。

“听好了，一间屋子睡十六个人。”管事副手高声交代，“到点就要出工干活，寅时就得起身，卯时必须到劳作地点。敢偷懒耍滑、无故缺席，扣口粮，重的直接赶出山门。吃食就在院中大灶，每日两顿，粗粮管饱，别妄想什么灵米灵膳，那不是你们该惦记的东西。”

说完，他伸手扔过来一卷薄薄的泛黄纸册，落到陆东怀里。

“拿着，《引气吐纳诀》，宗门最基础的吐纳法子。杂役不安排师傅讲课，有空了自己瞎琢磨，能引气入体算你运气好，琢磨不出来，就老老实实干活。”

陆东双手赶紧接住这卷册子，纸页薄脆，边角都已经磨得起毛。这就是他全部的修行依仗。

管事交代完规矩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众新来的孩子站在屋内。

屋子里面吵吵嚷嚷。老杂役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眼角瞟着新来的这群苗子。有人脸上带着善意，更多的则是淡漠，甚至夹杂几分审视。

陆东找了一个靠角落的空位，把背上的小包袱往铺位上面一放，就算是在天玄宗安下了家。

刚把东西安顿好，旁边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凑了过来。这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油滑，上下打量陆东一眼，看他衣着破旧，知道也是没靠山的主，压低了声音开口。

“喂，新来的，叫啥名字？”

“我叫陆东。”陆东老老实实回话。

“我叫王虎，进杂役院快两年了。”少年往木板床沿一坐，四处望了望，确认没有管事的在附近，才继续小声说道，“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在这里过日子，可得长点心眼。别傻乎乎以为进了仙门，就一步登天，杂役，说白了就是干活的苦力。”

陆东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山上活计五花八门，扫山道、劈柴挑水、打理灵田药圃，搬运灵土石料，什么累干什么。差事好坏全看上头怎么分派。”王虎撇撇嘴，“若是摊上轻松一点的活，日子还能稍微好过些；要是分到重活，天天累得骨头都快要散架。”

他抬下巴朝屋子另一头几个面色憔悴的老杂役扬了扬。

“瞧见那几个没有？都是在这儿熬了五六年的。天天累死累活，夜里挤在这屋子里吐纳修行，灵气稀薄，功法又粗浅，到现在半分引气入体的苗头都没有。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杂役，熬到年纪大干不动活，就直接被撵下山去。”

陆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几个人的眼神呆滞，没有半点光彩，日复一日的苦役，早就磨平了他们心里所有的念想。

“还有，杂役院里头也不太平。”王虎声音压得更低，“同辈之间，为了一口吃的，为了稍微轻松一点的差事，背后打小报告、互相算计的，多得很。少跟人掏心窝子，不要随便掺和别人的矛盾，安分守己少说话，才能够活得长久。”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几声呵斥，是别的杂役起了争执，为了争抢一捆稍微干燥些的柴禾，吵得面红耳赤。

陆东默默看在眼里，心里把王虎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他离开青溪镇的时候，心里还揣着一丝微弱的憧憬。可踏入杂役院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点憧憬，已经被现实泼上一盆冷水。仙门，也不是遍地神仙，底下照样是争争抢抢，人情冷暖。

傍晚时分，大灶开饭。

陆东跟着众人前去打饭，锅里是黑乎乎的杂粮饭，混着不少谷壳沙子，配一碟没有半点油星的腌菜。这便是杂役每日的口粮。比起家里偶尔才能吃上白面，粗粮倒也算能填饱肚子，只是跟想象当中仙门的珍馐美食，相差十万八千里。

晚饭过后，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大通铺屋子里面灯火昏暗，只点着两盏油脂微弱的油灯。不少杂役吃过晚饭，便盘膝坐在自己铺位上面，捧着各式各样的旧册子，照着法子吐纳修行。

屋子里面乱糟糟的，有人小声唠嗑，有人翻身木板吱呀作响，还有人打呼噜、咳嗽。环境嘈杂喧闹，根本算不上什么清净修行之地。

陆东也拿出那本《引气吐纳诀》，借着昏昏摇摇的油灯光亮，一字一句慢慢翻看。上面文字不算晦涩，讲的是怎么调整呼吸，感应天地之间的灵气，吸入身体里面。

他照着册子上面的法子盘膝坐好，闭上眼睛，缓缓调节呼吸。

可坐了好半天，除了闻到屋子里的汗味霉味，身体感受不到半分所谓的灵气。四周的灵气稀稀拉拉，如同随风飘散的细沙，想要抓住一星半点，都格外艰难。

“别白费力气咯。”隔壁铺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杂役侧过头，淡淡开口，“咱们这杂役谷地，灵气本就稀薄。再加上这些年世道不好，天地间灵气一年比一年少。就算你照着功法日夜苦练，十个人里头，未必能有一个顺利引气入体。”

这老杂役看着五十来岁模样，头发都夹杂不少白丝，脸上布满风霜。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跟陆东讲，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地方叫苍澜域，咱们天玄宗坐落青莽山脉，宗门算不得什么大宗，只能算是中下游的门派。上面主峰内门弟子占走绝大多数灵脉资源，剩下漏下来的一点点，落到我们杂役头上，已经所剩无几。”

陆东听得心里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外面世界的名号。苍澜域，青莽山脉。

“宗门高层眼里，咱们这些杂役算不得真正门人，就是拿来使唤干活的人手。损耗了，死了，跑了，再从山下凡间搜罗一批孩子补上便是。”老者声音平平，仿佛早已看透，“只要不在杂役院闹出天大的乱子，上头主峰的大人物，根本不会往咱们这片谷底多看一眼。”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凉，却又是实打实的状况。

陆东沉默，没有回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本钱抱怨环境差。能留在天玄宗，就已经是拼尽全家换来的机会。无论日子再苦再难，自己首要的目标，就是要留在这里，千万不能被驱逐回凡俗。

一旦被赶出山门，山下世道不太平，到处有妖兽、流寇，像他这样半分修为没有的少年，活下去都不容易。爹砸进去的积蓄、低三下四求来的人情，也全部付诸东流。

夜色越来越深，大通铺的嘈杂慢慢褪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来。

陆东躺在薄薄硬邦邦的被褥上面，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发黑的木屋顶。窗外山风呜呜刮过木屋的墙壁。白天上山赶路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脚底磨出来的水泡隐隐作痛。

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想白天上山所见的景象。云雾缭绕气派非凡的主峰，光鲜亮丽的外门屋舍，再对比自己眼下身处的这片低矮灰败的杂役院落。

人和人的差距，打从踏进山门那一刻，就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又闪过白天登记入宗时远远瞥见的那处管事办事处。一栋不大的木屋，门口守着杂役，来来往往的人神色恭谨。听旁边老杂役闲谈，杂役院大大小小一切事务，差事分配，奖惩责罚，全都握在这里管事魏玄的手里。

今天一路过来，还没有亲眼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魏管事。只听见旁人零碎提起，说这位魏管事修为到了炼气后期，卡在这个关卡很多年，一直没能再往上走一步。杂役院大大小小事情，几乎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山门上头很少下来复查过问。

想到这里，陆东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在这个地方，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务必要多加小心。

困意席卷上来，连日奔波的少年，终于沉沉睡了过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忽有急促的铜钟声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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