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倾家求仙缘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青溪镇的街头巷尾，地上的青石板潮乎乎的，踩上去又滑又凉。

九岁的陆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的粗布短褂，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食指，安安静静跟在旁边走路。

他年纪小，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一截，肩膀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晃倒。一路走下来，小脚底板隐隐发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是他们老陆家天大的机会。

青溪镇背靠连绵青山，山里藏着大名鼎鼎的天玄宗。

在寻常老百姓眼里，天玄宗的仙人，那就是活在云端上的人物。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挥手就能呼风唤雨，随便露个手段，就能让镇上的乡绅富豪争相巴结。

寻常人一辈子，连仙门弟子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拜师修仙。

陆东家世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受够了天灾，受够了苛税，一辈子活得卑微又拮据。

这次机会，是父亲托了三层关系，砸光了家里大半年攒下的积蓄，又低声下气求人无数次，才勉强换来的。

镇上一个曾在天玄宗打杂过的老人，看陆家父子实在可怜，心软搭了条线，让他们今日赶赴镇口的迎客客栈，拜见一位从天玄宗下山暂住的内门高人。

若是能被高人看中，收为弟子，陆东便能一步登天，不光自己日后有仙途可期，整个陆家，都能彻底翻身。

一路无话，父子俩脚不停歇，半个时辰后，终于走到了青溪镇最大的迎客客栈。

这会儿时辰尚早，街上的摊贩还没尽数开张，可客栈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精致的马车，鞍鞯鲜亮，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物件。

比起周围低矮破旧的土屋瓦房，这栋两层的木楼客栈，显得格外气派。朱红的门板擦得锃亮，门口挂着的酒旗随风轻晃，隐隐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茶水和点心香气。

陆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客栈，心里又紧张又忐忑，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细汗。

身旁的父亲陆老实，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庄稼汉，此刻腰背绷得笔直，脸上却藏不住局促，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小东，别怕。”

他低头看向儿子，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陆东的脑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等会儿见到仙长，规矩些，少说话，多行礼，千万莫要冲撞了贵人。能不能吃上仙饭，就看今天了。”

陆东用力点头，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客栈大门，小声应道：“爹，我记住了。”

他虽才九岁，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从小到大，他看着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泡在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遇上荒年，颗粒无收，还要挨官府的税、受乡邻的欺，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穷，就要受气，没本事，就只能任人拿捏。

今天，是他唯一能跳出泥坑的机会。

陆老实整理好情绪，牵着陆东的手，抬脚走进了客栈大堂。

大堂里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空气中混着茶香、木质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干净的特殊气息，和乡下泥土、牲畜的味道完全不同，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客栈伙计眼尖，见两人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土里土气，不像是来消费的贵客，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视，却也不敢怠慢，上前躬身问道：“二位客官，可是来找陈道长？”

陆老实连忙点头，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连连拱手：“对对，我们是经人引荐，特地来拜见陈道长的，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道长已经在二楼雅间等候了，跟我来吧。”

伙计淡淡说了一句，转身领着父子二人踏上木质楼梯。

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每上一级，陆东的心跳就快一分。他紧紧跟着父亲，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心里又期待又惶恐。

很快，两人被带到一间雅致的雅间门外。

木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动静。

伙计止步，轻声道：“进去吧，道长在里面等你们。”

陆老实连忙道谢，待伙计走后，他再次叮嘱了陆东两句，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雅间里陈设简单，却干净雅致。

一张梨花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袅袅冒着热气。

窗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青衫中年人。

此人面容清俊，眉眼淡漠，一身衣衫纤尘不染，周身透着一股疏离清冷的气质，跟镇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就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仙气，让人不敢直视。

不用多说，这便是天玄宗的内门陈道长。

陆老实一进门，二话不说，立刻拉着陆东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大礼，态度谦卑到了极致。

“草民陆老实，携犬子陆东，拜见陈仙长！劳仙长等候，草民万分惶恐！”

声音恭敬，带着浓浓的讨好。

陆东也跟着父亲乖乖磕头，小脑袋贴着微凉的地板，心里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道长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父子二人，没有起身，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多谢仙长。”

父子二人连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腰背弯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孩子就是陆东？”陈道长的目光落在瘦小的陆东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从身形、骨相、眼神，一点一点看过，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审视。

“是，正是犬子，今年九岁。”陆老实连忙应声，语气满是期待，“仙长，这孩子自小乖巧懂事，心性踏实，从不贪玩惹事，脑子也灵光，还请仙长多多照看，若能得仙长收录，我父子二人此生感念仙长大恩！”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攒了许久的碎银子。

这是家里全部的积蓄，是他准备好的拜师礼。

陆老实双手捧着银子，递到身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长笑纳。”

陈道长瞥了一眼那堆零碎银两，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仿佛看着一堆无用的石头。

他根本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开口，一句话，就让陆老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九岁，年纪太大了。”

陈道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天玄宗收徒，首选四五岁、最多不超七岁的孩童。年纪越小，肉身筋骨越纯净，杂念越少，越容易引气入体，扎根修道。”

“九岁才入道，筋骨基本定型，浊气深重，可塑性极差，先天就输在了起点。”

话音落下，雅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陆老实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他最怕的，就是听到这番话。

不等他开口求情，陈道长的目光再次落在陆东身上，指尖微微一抬，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青色灵气扫过陆东的周身。

只是片刻，他便轻轻摇头，语气更淡了几分：

“不仅年纪偏大，资质也平平。骨相普通，灵韵稀薄，是最寻常的凡人底子，没有半点修仙的天赋。”

“这般条件，放在我天玄宗，根本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直白、冰冷、毫不留情。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狠狠砸在陆家父子心上。

陆老实脸色瞬间发白，手足无措，整个人都慌了。

他砸尽家财、费尽人情换来的机会，眼看就要这么没了。

他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指望儿子能走出大山，摆脱世代贫苦的命运，可现在，直接被一句“资质不行、年纪太大”彻底否决。

陆老实急得眼眶发红，连忙上前一步，几乎是哀求着开口，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

“仙长！求求您通融通融！孩子是老实孩子，听话、能吃苦，不怕累！天赋差一点没关系，他可以比别人多练、多熬！年纪大一点，也更懂事，绝不会偷懒懈怠！”

“我们不求当内门弟子，不求仙长亲自教导！只要能留在仙门，哪怕打杂、干活、受累，我们都心甘情愿！”

他说着，双手紧紧攥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草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今日只求仙长开恩，给孩子一条出路！但凡有半点别的办法，草民绝不敢打扰仙长！”

堂堂七尺汉子，为了儿子的前程，放低了所有身段，把尊严揉碎了摆在别人面前。

站在一旁的陆东，安安静静听着这一切。

九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话里的冷热，也看懂了父亲脸上的卑微与焦急。

他心里酸酸的，有点委屈，有点不甘，却没有哭。

他看着高高在上、一脸淡漠的陈道长，看着父亲低声下气求人，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发慌。

他第一次真切明白，什么叫世事艰难，什么叫人微言轻。

没有本事的人，连求人、连争取一次机会的资格，都低人一等。

陈道长看着苦苦哀求的陆老实，沉默了许久。

他本是断然拒绝的，仙门收徒，规矩森严，废材绝不能收录。但今日是受人所托，再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实在可怜，乡下人朴实恳切，哀求的模样不似作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勉强与不耐：

“罢了。”

“看在你一片苦心的份上，我破例一次。”

陆老实瞬间抬头，眼里猛地亮起一丝希望，死死盯着陈道长。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陈道长神色严肃起来，“他资质、年纪皆是下品，绝无资格入内门，连普通外门弟子都算不上。”

“我可以让他进入天玄宗，做一名外门杂役弟子。”

“平日里负责宗门杂活，扫地、劈柴、挑水、打理药圃，干最累最脏的活。宗门不会专门传道授业，只能偶尔旁听些许基础粗浅的法门。能不能引气入体，能不能修道有成，全看他自己造化，宗门不会有半点栽培。”

“若是吃不了苦，熬不下去，随时可以卷铺盖走人。”

这话，已经算是彻底的施舍。

杂役弟子，在仙门之中，地位最低，最不起眼，堪比仙门里的苦力，随便一个正式弟子，都能随意使唤、呵斥。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陆家父子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唯一机会。

陆老实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连连磕头道谢，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我们知足！能留在仙门，已是天大的福气！孩子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仙长的恩典！”

一旁的陆东，依旧沉默着。

他听懂了所有的区别。

别人是拜师修道、潜心修仙，他是去仙门做苦力打杂。

别人天生资质出众、年少顺遂，他年纪偏大、资质平庸，起点低到了尘埃里。

可他没有半点不满，反而紧紧攥住了小小的拳头，指甲微微嵌进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疼，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陈道长，看着满脸激动、满心宽慰的父亲，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起点低又如何？资质差又如何？年纪大又如何？

别人天生优越，那他就用百倍、千倍的努力去拼。

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东西，他就熬、就忍、就拼命去争。

爹为了他，放下了所有尊严，受尽了白眼与委屈。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乡下懵懂的孩童，他是天玄宗的杂役弟子。

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修炼，拼命往上爬。

总有一天，他要摆脱这最低微的身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要让一辈子受苦受累、卑微度日的父亲，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为他骄傲一次！

小小的身子里，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韧劲和狠劲，默默在心底立下了此生最重的誓言。

陈道长见他们应允，淡淡挥了挥手：“三日之后，让他自行前往天玄宗外门报到。守好宗门规矩，安分守己，不可惹是生非。若是犯错，我直接将他逐出山门，绝不姑息。”

“是！草民谨记！犬子一定安分守己！”陆老实连忙应声。

事情尘埃落定，陈道长不再多言，闭目养神，已然是逐客的姿态。

陆老实不敢多留，拉着陆东再次恭敬行礼，小心翼翼退出雅间。

走出客栈，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驱散了雅间里压抑的气氛。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父子二人身上。

陆老实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带着欣慰与期许：“小东，成了！你能进仙门了！以后好好干，爹相信你！”

陆东抬头看着满脸疲惫却满眼希望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那座高高在上、云雾缭绕的天玄宗，看似是机缘，实则暗流涌动。

山道之上，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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