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点三

声级计是 AWA5688，二〇一七年买的二手，三千二，原主人做厂界噪声，去年转行去卖净水器，把仪器和校准器一起挂在二手平台上，挂了两个月没人问，他砍价砍到三千。

郝冬晚上十点二十到小区。

小区叫静安里，六栋楼，都是七层，没有电梯。他上次来是白天，这回带的东西多，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声级计、三脚架、校准器，还有一卷黑胶带。

先校。把校准器套在声级计上，94.0 分贝，一千赫兹。屏幕跳了两下，停在 94.0。他按下校准键，等三秒，屏幕上出现一个勾。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小区平面图，他自己画的，A4，用铅笔标了九个点。

第一个点在小区门口，路灯底下。54.6。

第二个点在二单元楼门口。57.1。

第三个点在四零一窗户底下。58.3。

他站着没动，等了一分钟，读数在 57 到 59 之间跳。屏幕上是 A 计权，快档。

风从北边来，三到四级，树叶响。他把声级计举高半米，读数升到 60.2，又落回 58。

这是风噪。他把风罩套上，读数落到 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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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五十，他绕到楼后。

楼后有一排平房，是当年的锅炉房，现在锁着，窗户用砖砌了一半。平房和楼之间是一条一米二宽的通道，堆着旧沙发、废纸箱、两个装涂料的铁桶。

第四个点在这里，61.2。

他把声级计对着地面。

不对。

他蹲下去，把仪器放平，屏幕朝上。读数 58.9，再降到 57。

他站起来，读数又回到 61。

差三到四分贝，方向在地面。

他把三脚架支起来，把仪器架到离地一米五，读数 60.8；蹲下去把仪器放到离地三十公分，跳成 62.1；最后干脆把面板朝上贴在地上，屏幕上是 64.7，越低越高。

低频。

郝冬把档位从 A 计权切换到 C 计权。A 计权是模拟人耳，砍掉低频；C 计权留着。切换过去，读数从 60.8 跳到 74.3。

差十三点五分贝。

一般环境噪声，A 和 C 的差在五到八。差到十三，说明能量集中在低频段，一百赫兹以下。

他按下倍频程分析，屏幕上出来八个柱子。中心频率 31.5 那根最高，其次是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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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分，平房东头的一扇门开了。

出来一个老头，穿棉裤，上身是件旧毛衣，脚上趿着棉拖。他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谁。」

「测噪声的。」

「测什么。」

「这台机器测声音。」郝冬把屏幕转过去，让老头看。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懂。

「多少算吵。」

「白天五十五，夜里四十五。」郝冬说，「这是国家标准，居民区一类。」

「那现在多少。」

「六十二。」

老头把头往后仰了一下。

「那我天天睡不着，是有数的。」

「您住哪。」

「平房，就这间。」老头往门里指了一下，「二十三年了。原来锅炉房，后来改的房，我在这儿看门。」

「几点最吵。」

「十点到十二点。」老头说，「下午四点到六点也有一阵。」

郝冬低头看表。十一点十二分。

「现在就是。」

「现在就是。」老头说，「你听。」

郝冬站着听。风、树叶、远处路上偶尔一辆车、某户的电视声。没有明显的机器声。

「我听不见。」

「你听不见。」老头说，「我听得见。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嗡'，一直在嗡，嗡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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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郝冬把仪器沿着通道走了三趟。

每一趟，读数在平房门口最高，往两头走，分别降到 57 和 58。

他把三脚架收起来，直接蹲在地上，把仪器贴着水泥地测。

64.7。

贴地最高。

他从包里摸出一支粉笔，在读数最高的地方画了个圈，圈直径三十公分，圈心正对着楼后排水的那个井盖，隔着两米七；画完又添了一条线，从井盖圆心一直划到圈心，划线的时候粉笔在水泥上打了个滑，蹭出一小道白。

老头在旁边看着。

「你画什么。」

「记位置。」

「记了干什么。」

「明天白天再来。」

老头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

「你是物业的？」

「不是。」

「那你是哪儿的。」

「调音师。」郝冬说，「我给人调钢琴。」

老头没听懂这句话和噪声有什么关系。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粉笔圈旁边，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抬起一只脚，用拖鞋底在圈上蹭了一下，白印子淡了一半。

「这底下有东西？」

「底下是管子。」

「什么管子。」

「不知道。得看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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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郝冬从小区出来，走到路口，回头看。

六栋楼的窗子，亮着的不超过十扇。三楼有一扇窗，窗帘是浅色的，灯在里面亮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四零一那扇窗是黑的。

他把声级计关掉，装进包里。屏幕上最后一个读数是 58.3，是他按停的时候的瞬时值。

回家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扫了码，说三块。

「三块。」

他递过去五块，找两块。硬币掉在台面上，滚了半圈，被他的手接住。

「你们这儿晚上吵吗。」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吵什么。」

「机器响，嗡嗡的。」

「没有。」她说，「就是楼上走路响。他们家有小孩，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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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十二点二十。

郝冬没开大灯，只开了桌前那盏。桌上摊着一本硬皮本，塑料皮，边角翘了，里面的纸是方格纸。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

十一月十四，静安里，夜。

门口 54.6，二单门口 57.1，四零一窗下 58.3。

楼后通道 61.2。

离地 1.5 米 60.8，离地 0.3 米 62.1，贴地 64.7。

A 60.8 / C 74.3，差 13.5。

倍频程峰值 31.5 Hz。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

低频，地传，源在通道中部偏东。井盖距高点 2.7 米。

他把笔放下，坐着没动。

三十一赫兹。

这个频率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门窗会跟着共振，玻璃会响，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胸腔会有一种闷。老头说「嗡得人心慌」，说的就是这个。

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四零一窗下 58.3，也偏高。距通道 18 米。

隔十八米还有 58.3，说明不是空气传，还是结构传。地下的东西，顺着楼的基础往上走。

本子合上之前，他想起苗秀兰说过的一句话。

那台琴的第三个八度，怎么调都不稳。他当时以为是弦轴板裂了。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屋里的声音，出不去。」

他当时没接。

现在他想，出不去，也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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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给老崔打了电话。

老崔是物业的维修工，五十八岁，管水电，也管楼顶防水。上次修水管的时候认识的。

「崔师傅，我想看张图。」

「什么图。」

「小区的地下管线图。」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要那干什么。」

「有个事想核一下。」

「核什么。」

「楼后通道底下，有没有管子。」

「有。」老崔说，「一排，暖气、上水、下水，还有一条电缆沟。」

「有没有泵。」

这一回停得久。

「你怎么知道有泵。」

「我猜的。」郝冬说，「低频，三十一赫兹，二十四小时不停，夜里更明显。泵才这样。」

老崔在电话里出了一口气。

「那泵九八年装的，二次加压。原来两栋楼水压不够，装了泵。」他说，「装了以后，锅炉房那老头就来找过，说吵。找了三年，后来不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不知道。」老崔说，「可能是习惯了。」

「泵在哪儿。」

「在地下室，通道底下那间。」老崔说，「门锁着，钥匙在办公室。你要看，得跟主任说。」

郝冬把手机换了个手。

「那井盖呢。」

「哪个井盖。」

「通道中间那个，压着两块水泥砖的。」

「那个是检修口。」老崔说，「下泵房用的。砖是后来压的，压了十几年了。」

「谁压的。」

「不记得了。」老崔说，「反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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