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轴

弦轴是拆机件，三根，装在一个铁皮盒里。盒子原来装桃酥，盖上印着「京式桃酥」，「酥」字只剩半边。

少年宫三楼教务处，老头还在修那台录音机，这回换的是压带轮，橡胶已经粉了，一捏掉渣。

「最高三个音。」郝冬把盒子推过去。

「哪年的琴。」

「星海 XU-121，八几年那批。」

老头把螺丝刀搁下，从盒里捏起一根，拿到窗口的光底下转了半圈。轴身是黑的，锥度那一段有旧螺纹，尾端一个方头，方头的棱磨圆了一点。

「七点二，锥度一比十。」他说，「从报废琴上拆的，弦轴板那边你得扩孔，不扩敲不进去，硬敲木头会劈。」

「绞刀有吗。」

「我这儿没有。」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旧的，刃上锈了两块，「拿去，用完还我。别拿它剔别的。」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把压带轮装回去，转了两下，「那台 121 我调过，九四年，在四楼琴房。后来搬琴的时候磕了腿，一直搁在楼梯口，前年当废品处理了。」

郝冬把盒子盖上。

「值当修吗。」老头问。

「弦轴松了。」

「这话我听过。」

「您听过谁说的。」

老头没答，拿起螺丝刀，把录音机后盖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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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零一门缝底下那条白毛巾还在，压得很平，两头都塞进门缝里。

敲三下。里头拖鞋声，拖了两步停一下，又拖了两步。

苗秀兰开了门。

「带了？」

「带了。」

琴盖已经掀起来，掀到一半，用那根短木棍支着。琴凳上放着一摞谱子，最底下那本露出一个角，扉页朝上，压在琴凳边。

郝冬把工具摊在琴盖上：调律扳手，止音呢楔三条，音叉，绞刀，还有那个桃酥盒。

先松弦。扳手卡住第一根旧轴的方头，往回拧，拧了半圈，轴在孔里「咯」了一声，跟着整根转。他把弦从轴孔里退出来，弦头弯成一个小钩，挂在弦轴板边上。

第二根拧到三分之一就断在孔里，断口是锈的，一捻就掉黑末。

「这根得掏。」

「能掏吗。」

「得慢。」

他拿绞刀一点一点扩，扩一圈，拿刷子把木屑扫到琴盖边的一张纸上。扩到第七下，断轴松了，他用尖嘴钳夹住，转着往外抽，抽出来一截，两公分不到。

孔壁上有一道旧裂，从上到下，不深。

「裂了。」

「上回那个人也这么说。」苗秀兰站在琴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说这琴不值当修。」

「裂不吃力。」郝冬说，「弦轴吃的是拧紧那一圈。只要孔还是圆的，就挂得住。」

他把新轴插进去，拿锤子敲。木槌，敲一下停一下，敲到第九下，轴不动了。弦穿进轴孔，绕三圈，扳手拧，音叉贴在琴盖上敲了一下，A440 的声很短。

他把呢楔塞进相邻那组弦里，止住，只留这一根响。

扳手一点一点往回带。拍音先是快的，一下一下撞，撞到后来慢下来，慢到两秒一下，再慢，慢到听不出。

他停手。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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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黑键，比第一个难，弦短，手一重就过。他拧了四回，第四回才压住。

第三个拧完，屋里静下来。

郝冬没马上收工具。他把三条呢楔一条一条抽出来，放在琴盖上，排成一排。

「最高那三个。」他说。

苗秀兰走过来，站在琴前，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按在最右边那个白键上。

声音出来了。短的，很薄，尾巴拖了一小截才断。

她把手拿开，又按了一下，还是那个音，还是那么长。

「上回调琴的，」她说，「按这个键，是闷的。」

「轴松了，弦就吃不住张力。」

「我知道。」

她按第三次。这回按得轻，声音比前两回还短。

楼道里有脚步。上到三楼半的平台，停了。停了大概半分钟，又往下走，一级一级，走到二楼就没了。

苗秀兰没回头。

「老崔。」她说。

郝冬把旧弦轴捡进桃酥盒。断的那截也在里头，两根整的压着它，盒盖扣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按了按边，才扣严。

「井那边，盖着吗。」他问。

「盖着。」

「砖我上回数过，第七块。」

「你别去数了。」

他没接这句，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包里，扳手最底下，音叉插在侧袋。包拉链拉到底，拉到头的时候布边卷进去一点，他捏着往回退了半寸，再拉一次。

琴盖还支着。

「盖不盖。」他问。

「敞着。」

他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那条白毛巾。毛巾是新换的，边上还留着一道折痕，浆洗过没完全洗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插销插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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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三楼半的平台上有一小片灰，被人踩散了，鞋印只有半个，前掌那一段清楚，后跟没有。平台靠墙的地方摞着两只纸箱，箱子上压着一块木板，木板边上搁着一根撬棍，撬棍头上缠着胶布。

老崔在二楼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只空塑料桶，桶里有一圈水印。

「上去了。」

「上去了。」

「响了几下。」

「三下。」

老崔把桶换到另一只手，换的时候桶沿磕在门框上，磕出一声。他没往旁边让。

「第七块砖，」他说，「你上回数的时候是往上数，还是往下数。」

「从楼梯口往上。」

「那不对。」

郝冬停住。

「补的那块在第七块下头。」老崔说，「你数的那块是原来的，二〇二一年物业补的是它旁边那块，两块颜色差不多，蹲下去才看得出来。」

「井口在哪边。」

「你别去数了。」

老崔拎着桶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透出一条白光，是厨房的灯。

郝冬从二楼往一楼走，走到最后四级台阶的时候，脚底下的水泥比上头几级平，磨得也亮，亮的地方一条一条，是常年有人扶着墙走蹭出来的。他扶着墙下去，手心蹭到一层凉灰。

楼门口的井盖是铁的，圆的，边上有一道豁口，豁口里塞着一块砖头，砖头是新的，红茬还没变黑。盖面上压着两块水泥砖，一前一后，压得很正。

他站了大概五秒，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楼门。

外头街上没有车。隔着一排冬青，能看见小区门口那盏路灯，灯泡是白的，灯罩里落了一层小虫，灯亮着，底下那块地反倒比别处暗。

那个桃酥盒在包侧袋里，随着走路的步子一下一下磕着胯骨。他伸手进去，把盒子按住，按到不响，手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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