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

声级计是三年前买的，AWA5661，A 计权，量程 30 到 130。郝冬把它从包里拿出来，先校了一次，用那个 94 分贝的校准器，套在话筒上，读数 93.8。

他站在四楼走廊东头，把表举到胸口。

五十二。

走廊里没人。灯是三根管，两根亮着，中间那根在闪。他记下来了：53.1、52.7、54.0。

走到第三户门口，表跳到五十八。

他停下来。这一户的门是铁的，刷着酱色漆，门缝下塞着一条毛巾，已经黑了。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感觉到一点震。很小，像手机震动放在桌上那种。

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

里头没声。

又敲三下。

「谁。」是苗秀兰。

「调律师，姓郝。昨天来过。」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的脸在缝里，比昨天更黄。

「调完了。」

「没调完。」郝冬说，「昨天最低那三个音，我没敢动。」

「那你今天动。」

「得进屋。」

苗秀兰看了他三秒，把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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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在东墙。立式，星海，八十年代的琴，键盘盖上有三道划痕，中间那道最深。

郝冬坐下来，先按了一个中央 C。

声音出来，很短，闷。他把手放到琴键上不动，等余音散尽。

散得比正常的快。正常这个琴，C4 的余音能到三秒半，这台只有两秒。

他拧开琴盖，看弦。弦没锈。

他伸手进去，摸音板。音板是云杉的，裂了一道，从码桥到边框，一尺半长。

裂不是问题。老琴都裂。

问题在别处。

他把手按在音板上，掌心贴着木头，等。

五秒之后，掌心感到一股很细的震。这股震跟琴没关系，琴已经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跟前。

墙是砖墙，抹了白灰，刷的乳胶漆。漆是浅米色，靠近踢脚线的地方起了一层皮。

他用指节敲。

第一下，实响。

往右挪二十公分，第二下，还是实响。

再往右，第三下，声音变了。

空了。

郝冬又敲了四下，沿着一条线。这条线是竖的，从踢脚线往上，一直到天花板。

「这墙后头是什么。」他问。

苗秀兰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个相框。

「墙。」

「我知道是墙。」郝冬说，「墙后头是什么。」

「砖。」

「不对。」

苗秀兰把布放下。

「小伙子。」她说，「你调琴就调琴。」

「我调琴。」郝冬说，「但琴不响，我得知道为什么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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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住在二楼东头，门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社区静音员 崔」，牌子下头有电话。

郝冬敲了四分钟。

门开了。老崔穿着一件秋衣，脚上是棉拖鞋，鞋跟踩塌了。

「又是你。」

「我要这栋楼的图纸。」

「没有。」

「物业有。」

「物业没了。」老崔说，「二〇一九年就撤了，现在收水电费的是个代收点，在北门。」

「那这楼的原始档案在哪。」

老崔往门框上靠了一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四楼东墙是空的。」郝冬说，「从一脚踢到顶，敲下去都是空的。这楼是砖混结构，八三年的，承重墙不会有空腔。」

老崔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郝冬说，「建设局的档案，八三年的报建图，一张一张都能调。」

老崔低头看自己的拖鞋。看了一会儿。

「你进来。」

屋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摞本子，蓝色的，跟郝冬手里那本一样。

老崔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开，翻到中间。

「这是二〇二一年三月的巡查记录。」他说，「三楼东户报的，说墙里有响声。」

郝冬低头看。

那一页上有三行字：

三月十二日，三楼东户报，墙体异响。现场核实，无异常。

三月二十日，三楼东户再报。

四月二日，报修记录：四楼东户自行改造，已停工。

「自行改造。」郝冬念了一遍。

「四楼东户，就是四〇一。」老崔说，「那时候住的是苗秀兰的儿子。」

「她儿子呢。」

老崔把本子合上。

「你上四楼，从楼梯口数第七块砖。」他说，「数完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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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块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砖是立着砌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

郝冬把梯子搬来，站上去，用螺丝刀把砖缝里的灰挑开。

砖是活的。一推就往里动。

他把砖抽出来，后头是空的。

手电筒伸进去，光柱往里照，照出的是一个竖着的方洞，宽四十公分，深不到三十。

洞的侧壁上钉着铁丝，铁丝上挂着一层东西。

棉被。

郝冬把手伸进去，抓住一角，往外拽。

拽出来一条。蓝布的，被面上有花，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印花，花是粉的，已经褪成了灰白。

再拽一条。红的。

再拽。

他把拽出来的棉被堆在脚下，堆到第九条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

他下来，站远一点，用手电往洞里照。

洞往下走。不是横的，是竖的，一直通到底。手电光照不到底，只能照出七八米，再往下就是黑的。

洞壁上，一圈一圈，全是棉被。

郝冬站在那里，数了一下脚下的。

九条。

加上还在洞里的，四十条不止。

他忽然想起昨天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味，旧棉花、樟脑、还有一点潮。

他退了一步。

背后有人。

苗秀兰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拿着那块布。

「你数了没有。」她说。

「数什么。」

「四十七件。」她说，「我缝了四十七件。缝了两年。」

郝冬看着她。

「下面是什么。」

苗秀兰没有回答。她走过来，走到洞口，把手里的布挂回铁丝上，挂得很正，四个角都拉平了。

「你自己听。」她说。

郝冬把耳朵凑到洞口。

先是风。楼里有风，从一层到四层，穿过这个洞，声音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瓶子。

然后是别的。

从底下上来一个音。这个音不响，很轻，但是稳。

郝冬听出来了。

是 C。

跟四零一那台琴，最低的那个 C，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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