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件棉袄

「咳嗽。」郝冬重复了一遍。

「咳了三声。」苗秀兰说，「第三声没咳出来。」

屋里静下来。窗缝里那道灰白的光落在毡子上，落到钢琴的脚轮边上。

郝冬在原地站着，两只手垂着。

「苗老师，这琴我不能调。」

「你有证。」

「我有证，证上写着六十分贝。调一台琴，一百多次击弦，每一次都在七十分贝上下。您这屋里隔得住，楼下隔不住。」

「楼下早就没人了。」

「您刚才说，响三下，它到门口。」

苗秀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很久。

「我孙子叫苗青。」她说，「今年该十六。」

「人呢。」

「在里屋。」

郝冬往那道门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毛巾是卷起来的，塞得很紧。

「苗老师。」

「你别进去。」她说，「里头冷。」

郝冬没进去。他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提起来。

「我给您留个电话。您要调，找别人。」

「没人肯来。」苗秀兰说，「我打了十一个电话。十个不接，一个接了，听我说完地址就挂了。」

「他们挂得对。」

「你也觉得对。」

郝冬没答。他走到门口，弯腰去拿鞋。鞋放在门内，鞋头朝外，摆得很齐。

他的手停在鞋上。

楼下的暖气管里有声音。不是水声。水声是连续的，这个有间隔。三下，停，三下，停。

「苗老师，您这楼的暖气通着吗。」

「九月就停了。」

郝冬把鞋放下，转身回到屋里，蹲在毡子边上，把耳朵贴到地板上。

地板是水曲柳的，老木头，传声好。声音从管子里来，不在管子外头。有人拿硬东西在敲管子，敲得很有节奏：三下，停两息，三下。

「这是谁在敲。」

「没人敲。」苗秀兰说，「它学。它听见过敲管子的声音，就学着敲。」

郝冬从地上起来。

他把工具箱重新放到毡子上，打开，把音准仪拿出来，开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 22.4 dB(A)。

「您这屋现在是二十二分贝。」他说，「外面街上大概三十。我敲一个键，屋里的峰值会到七十五左右。您楼下要是隔着两层楼板，衰减二十，到那儿还有五十多。」

「五十多够吗。」

「够什么。」

苗秀兰没答。她走到墙边，抬起手，在一处墙面上按了一下。那地方的墙纸颜色比别处新一点。

「你敲敲这儿。」

郝冬走过去，用指节敲。

空的。不是砖的空。砖的空是一敲到底，声音散在墙体里。这个空，空得深，像敲在一口竖着的井上，回声要等半拍才回来。

「这墙里是什么。」

「棉花。」

「多厚。」

「不知道。」苗秀兰说，「我只知道这栋楼有一道竖井，从一楼通到四楼，是当年厂里检修管道留下的。三年前那一夜之后，我们把它填了。」

「用什么填。」

「棉被。旧棉袄拆的棉花，一件一件塞。」她说，「四十七件。」

郝冬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空屋子。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没了，地上三床棉被，墙上四十七件棉袄的棉花，窗帘两层帆布，门缝塞着毛巾。

这不是隔音。

隔音是把声音关在屋里。这屋子把声音往里收，收进墙里，收进那道竖井，收下去。

「您不是在隔音。」郝冬说，「您是在往下导。」

苗秀兰看着他，没否认。

「它上来，是因为听见了响。」她说，「它要上来，就让它慢一点上来。」

「慢一点上来，也是上来。」

「慢一点，我就能多活几天。」

郝冬在那道墙边站了很久。他把手掌按在墙纸上，墙纸是凉的，比别处凉。

「苗老师，我调完，得在这儿待一个钟头。一个钟头里，楼下会听见一百多次声音。」

「我知道。」

「您要是骗我，我的证今天就没了。」

「我不骗你。」苗秀兰说，「我骗过很多人。医生、居委会、我娘家侄女。我没骗过调琴的。」

郝冬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调律扳手，止音呢条，音叉，音准仪，软木楔六个，小毛刷。十一件。

他数完，抬头。

「您孙子的琴，谁教的。」

「我。」

「考级考到几级。」

「七级。」苗秀兰说，「去年考的。」

郝冬的手停在扳手上。

去年。这座城市已经三年没有考级了。

他往那道关着的门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那条毛巾，卷得很紧，塞进去有一寸多。毛巾的一角露在外头，颜色发黄，边缘起了毛。那条毛巾是干的，但底下那块地板，颜色比旁边深。

郝冬把扳手放下，走过去，蹲在门前。

他把手伸向那条毛巾。

「别动。」苗秀兰说。

声音不大。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平，末一个字往上挑了一下。

郝冬的手停在毛巾上方两寸。

他站起来，退回毡子上。

「行。」他说，「不碰。」

敲门声这时候响了。三下，很轻，用的是软东西。

苗秀兰的脸动了一下。

「老崔。」她说。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工作棉服，左胸别一块牌子：社区静音员 · 崔建国。腰上挂着一把软木锤，锤头包着皮，还挂着一卷棉布。

「苗老师。」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有人报了声源。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我请了调琴的。」

老崔看见郝冬，点了一下头：「证。」

郝冬把通行证递过去。老崔接过去，对着窗户那道光看，看了正面看背面，又抬手在卡面上蹭了一下。

「0371。」他念了一遍，「有效期到二〇二七年三月。真的。」

他把卡还回来。

「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苗秀兰说。

「上回是修水管。上上回是搬缝纫机。」老崔说，「苗老师，我不管您屋里干什么。我管的是声音出了这个门。出了门，我就得填表。一张表，三次上门，第四次报所里。」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老崔把软木锤往上提了提，「调琴的，你调的时候把窗关严。窗关严了，我在楼下听不见，我就不填表。」

「窗一直关着。」

「关着就好。」

老崔退出去，把门带上。他关门的时候是用手背顶着门板慢慢合的，合到最后留了一条缝，等了半息，才完全合上。

没有一点响。

郝冬在毡子上坐下来，把调律扳手套上弦轴。

「苗老师，我从中间那组开始。您要是听见楼下有动静，抬一下手，我就停。」

苗秀兰在窗边的小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调吧。」

郝冬敲下第一个音。

中央 C。声音在屋里转，转够了七秒，才慢慢沉下去，沉进那道墙里。

他听完了，拧了扳手四分之一圈。

第二个音下去的时候，楼下那根暖气管又开始敲。

三下。

停。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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