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救命

云雾漫过青鸾宗的山门，一身修为被尽数废掉的李归，如同被折断羽翼的飞鸟。他浑浑噩噩一路辗转，跋山涉水，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牛家村。

群山依旧环抱村落，溪水潺潺如故，溪两岸依旧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只是当年那个满怀憧憬拜别故土、奔赴仙门的少年，如今灵基崩碎，一身仙途梦碎，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凡躯。

家中父母见到归来的儿子，又惊又痛。当年全村都羡慕李家出了个修仙的孩子，盼着他光耀门楣，谁料盼回来的，却是意志消沉、死气沉沉的李归。

自归家之后，李归便终日闷在屋内。往日苦修的坚韧尽数消散，他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望着远处连绵青山一言不发。饭食端到桌前，往往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大半都原封不动。仙梦破碎、擂台之上失手斩杀同门、被废除修为逐出宗门的画面，夜夜在他脑海盘旋。萧策喷溅的鲜血，长老冰冷的宣判，冥龙欲言又止的面容，一遍遍折磨着他的心神。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开解。修仙的际遇他们不懂，儿子心中的苦痛，他们摸不透缘由，只能干看着孩子日渐萎靡。万般无奈之下，夫妻俩请来村里的亲戚邻里，轮番上门劝导。

乡邻们有的温言宽慰，讲些村里的家常琐事；有的拉着李归出门，陪他四处走走。转眼年关将至，春节的气息铺满整个村落，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起红纸春联，孩童追逐嬉闹，烟火在夜空此起彼伏。

春看溪边新柳抽芽，夏听林间蝉鸣阵阵，秋拾山间熟透野果，冬赏漫山落雪。李归跟着众人看遍四季流转，感受着凡人世间热腾腾的烟火气息。没有宗门的斗法厮杀，没有突破境界的执念，耳边皆是家长里短，人间百态。

时间缓缓消磨心中的郁结，那份蚀骨的绝望稍稍淡去。他不再整日把自己锁在房内，眉眼间死寂散去几分。

李归心中慢慢做下决断：仙缘已断，灵基损毁，便就此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安安稳稳过完此生便好。

为了不整日闲在家中拖累双亲，他托村里人引荐，去到镇上一间铺子做工打杂。铺子里活计繁杂，搬货、理货、清扫店面，日复一日的劳作，让他的心思被琐事填满。

也是在这里，他结识了曹凡。

曹凡中等个头，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头上总裹着一块粗布头巾，性格爽朗随和，手脚勤快。二人一同干活，闲暇时便坐在铺子门槛边闲谈，聊镇上趣闻，聊乡野轶事。一来二去，彼此渐渐熟稔，成了好友。

曹凡身边还跟着一位特殊的伙伴，名叫咕咕 —— 是一头奇异的蜥蜴。它可以随心所欲变幻身形，小时不过巴掌大小，能蜷在曹凡肩头打盹；若遇上变故，顷刻间便能暴涨数尺，鳞甲粗砺，气势骇人。

无事的时候，李归、曹凡便带着咕咕到郊外河滩玩耍。咕咕时而缩成小小一团，任由李归托在掌心把玩，时而舒展身躯，在草丛之间穿梭游走。三个伙伴相伴嬉闹，是李归回乡之后为数不多的快活时光。那段日子，他几乎快要忘记青鸾宗，忘记《法务心经》带来的那场噩梦。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桩诡异的病痛悄然缠上了李归。

他变得格外嗜睡。白日做工之时，常常莫名昏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干着活便摇摇欲坠，动不动就沉沉睡去。可到了深夜入眠，又是另一番煎熬。每到夜半入睡，一股无名燥热便自体内翻涌而起，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血肉脏腑之中熊熊燃烧。浑身皮肉滚烫，寝具都被烘得发热，辗转反侧难以安歇。

这样的状况越来越重，眩晕昏厥发作得越发频繁。有时候走在路上，毫无征兆便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父母心中惶恐万分，连忙请来村里行医的老大夫。老大夫仔细为李归搭脉，指尖按在腕间，眉头越锁越紧，反复探查许久，最后缓缓收回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脉象衰败，内里脏腑已经被一股莫名火气不断侵蚀，我无能为力。时日已经不多，你们做家人的，好好珍惜余下相伴的光阴吧。”

大夫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母亲日日为李归担惊受怕，寝食难安，长久忧思郁结心头，听完噩耗，心神一垮，回到家中便一病不起，卧倒在床，终日咳喘虚弱。

家里一下子笼罩在沉沉悲戚之中。

李归用牙齿咬了咬嘴唇。“难道自己跌落凡尘，最终结局就只能这般悄无声息的死去？可他还不想就这样认命”。

父亲夜里守在妻儿身旁，一夜未眠。他望着卧榻上虚弱的妻子，又看向时而昏睡、时而被内热折磨得满身虚汗的李归，心中不愿就此认命。

听闻千里之外的宫城，名医云集，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一日清晨，父亲坐到李归的床前，眼角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期盼。

“孩子，村里大夫束手无策。不如，你去往宫城走一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总要试一试。”

可李归心头一紧，当即蹙眉：“母亲病重，家中眼下离不得人。”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有我守在家里。只是我放心不下，你独自远赴宫城，路途凶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曹凡恰好前来寻李归，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曹凡推门走入，对着李归父亲拱手，朗声道：“叔叔，不如由我陪李归同去。您只管安心留在家中，我定会好好照看他。”

一番推让客套过后，父亲终究应允，郑重托付曹凡路上多多照拂李归。

李归见事已至此，再难推脱，只得应下，同意前往宫城一趟。

于是两人一蜥蜴踏上了去宫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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