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宗门大比

青鸾山云海翻涌，千级玉阶自山脚直贯主峰演武台。今日是青鸾宗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全宗上下热闹非凡。

演武台以整块玄冰玉铺就，方圆百丈，四周立着十二根锁灵柱，灵光缓缓流转，用来困住交手溢出的狂暴灵力，免得余波伤及台下围观弟子。高台之上，宗主肖楚端坐正中，一身素色道袍，神色淡然。两侧依次分列诸位长老，或是捻须静观，或是垂眸调息，目光时不时落向下方等候比试的弟子。台下层层叠叠站满内门、外门弟子，人声低沸，不少人踮脚望向台边排队抽签的参赛者，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比规则简单，抽签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直接淘汰，一路厮杀直至决出四强，进入半决赛。榜首不仅能得一枚珍贵淬灵丹，还可进入秘境，得到长老单独指点修行，是无数低阶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演武广场上旌旗猎猎，四面看台坐满宗门弟子，喧嚣声一浪叠着一浪。青石铺就的比武台被护山大阵笼罩，淡青色灵光缓缓流转，稳稳隔绝斗法掀起的狂暴余波。

这一轮登台的，是冥龙。

台下众人抬眼一望，皆是一怔。谁能料到，名号里带个“冥”字，听来冷戾慑人的修士，生得竟是这般模样。他肌肤莹白胜雪，不见半点常年在外苦修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砺痕迹，身形匀称挺拔，一身月白儒衫松而不散，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眉眼温润清雅，活似饱读典籍的世家书生，全无修士搏杀时该有的悍野锋芒。

他手中不携长剑、不握重枪，只轻摇一柄秀云扇。扇面素净，淡绘流云，扇骨温润似玉。伴着缓步踏上擂台的步伐，扇面缓缓开合，一举一动，从容优雅。

“冥龙，筑基二层。”主持长老话音落下，台下当即泛起阵阵私议。 “筑基二层？这修为在本轮之中并不拔尖。”“瞧这模样，怕是偏于文修，斗法未必强横。秀云扇多用来引灵辅法，算不上强攻法器。” “名号唬人，本人倒是斯文，只可惜修为不足，对上同阶修士都未必稳占上风。”

冥龙的对手，是一名身着粗布劲装的外门弟子，筑基三层，掌中一柄阔刃短刀，气息沉凝猛厉。登台之时，刀风乍起，当即博得台下不少喝彩。

比试钟声轰然一响。 对手不多赘言，提刀直扑，刀身裹着厚重土系灵光，劈砍之势刚猛沉烈，打算借修为压制，速战速决。看台不少人心中暗忖，冥龙怕是只能被动招架。

可冥龙依旧神色从容，秀云扇轻轻一展，流云灵气自扇面漫溢而出，不与其硬撼。他脚步轻旋，身姿飘逸如闲庭信步，一一避开凌厉刀势。扇尖频频轻点，丝丝柔劲不断搅乱对手体内灵力流转，不求重创，专寻招式破绽，牵制拉扯。

对手连番强攻，刀势愈发急躁，灵力消耗急剧。冥龙始终稳住距离，扇影翩跹，一身儒雅姿态自始至终未曾崩散半分。白皙面上不见半滴汗珠，唯有一双眼眸沉静，牢牢锁死对手的节奏。待到对手灵力耗损大半，招式之间露出巨大空当，冥龙手腕微振，秀云扇骤然合起，一道凝练锐利的灵气自扇骨迸射而出，正中对手肩头灵脉。

“噗！” 对手灵力骤然滞涩，踉跄后退，阔刃短刀脱手坠地，再无再战之力。

“冥龙，胜！”长老高声宣判。

台下哗然，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厉害！筑基二层逆胜筑基三层！修为低上一层，却凭身法控灵取胜，从头到尾这般从容优雅！” “谁能想到这书生模样的修士斗法心思这般缜密，秀云扇用得精妙，不硬碰硬，专抓破绽！” “冥龙此战着实亮眼，看着温润，斗法却极有章法。”

冥龙微微颔首，将秀云扇轻收，向着落败对手拱手一礼，风度不改，而后缓步走下比武台，寻了看台靠前的位置驻足。

冥龙这一战落下帷幕，擂台阵法稍作调息，下一组比试弟子接连登台。看台上众人尚在回味方才冥龙精妙的牵制之法，不少人低声讨论他的斗法思路，目光落上新登台二人，瞬间被那名沉默少年身上铺开的灵力震慑。

筑基四层！ 全场先是骤然一静，紧跟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筑基四层！此人从前宗门小比从未露面！”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先前登记之时竟无人留意！”

主持长老亦是微微挑眉，望向台上，朗声开口：“登台自报姓名、修为。”

那少年立在擂台一侧，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演武场：“弟子，李归。筑基四层。”

名字入耳，看台短暂沉寂，随即轰然炸开。 “李归？！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外门名册里还有这号人物？毫无印象！” “本届大比最大的黑马，原来就是他！藏得太深，修为竟已抵达筑基四层！”

冥龙站在看台边缘，掌心握着秀云扇，抬眼望向比武台上身姿挺拔的李归，面上当即漾起真切笑意，扬声高喊，清亮的嗓音穿透周遭嘈杂人声：“李归！加油！”

旁人只看见他笑意盎然，满心为好友振奋，唯有冥龙自己心底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方才他竭尽巧思，以筑基二层之能力克筑基三层，心中本觉得此战尚可称道。可此刻亲眼见到昔日一同修行的李归，修为竟已到筑基四层。

喜悦不假，为挚友蛰伏许久、一朝展露锋芒而由衷欣喜；心底那一丝淡淡的失落亦不假。二人曾相伴于山间打坐、共研功法，从前修为差距尚不算悬殊，如今李归已然远远走在前头。方才那场赢得满堂喝彩的胜绩，放在李归的实力面前，便显得单薄许多。

他面上依旧维持书生般温雅的神态，笑意未减，静静注视擂台，静待李归出手。

擂台上的交锋即刻展开。李归出手沉稳干脆，招式没有多余花哨变化，每一击都拿捏着对手灵力运转的间隙，数招之间便锁定胜局，利落拿下本场晋级资格，看台惊呼不绝。

演武场上其余擂台同样激战不休，百态纷呈。有弟子掌风燎原，火属性灵力一卷，半座演武台都覆上灼热浪意；有人专精水系术法，指尖凝出柔韧水绳，盘旋游走，伺机捆缚敌手；亦有修士偏重守御，祭出龟甲法器硬扛攻势，沉心静气等候对手灵力枯竭，再寻反击之机。

也有运气不济之人，早早抽中内门核心弟子，交手不过三招便被术法逼得认输，垂首走下擂台；另有其他潜力弟子接连爆冷，凭诡谲招式险胜境界高于自己的对手，惊起阵阵喧哗。

光阴缓缓推移，一轮轮淘汰赛接连进行，参赛名单不断缩减。有人负伤退场，简单包扎之后仍留在台下观战；有人连战连捷，气息依旧平稳，成了众人看好的夺冠热门。

数轮激战过后，残酷的淘汰赛终于落幕。长老目光扫过全场，心中暗记李归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传功长老手持玉册，目光扫过高台，高声宣告：“本届宗门大比，四强已定！半决赛，即刻开启！”

四强席位落定，演武场的气氛比先前淘汰赛凝重数倍。护台大阵灵光加厚，淡青色光幕笼罩整座擂台，看台之上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期待半决赛的对决。

抽签结果一出，李归对上萧策。

看台间立刻掀起一阵议论，有熟知宗门内榜的弟子主动向旁人解说： “是萧策！内门的萧策，主修《龙气经》，咱们宗门年轻一辈之中，论对灵气的体察与引气掌控，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如今筑基五层，宗门年轻一辈榜单排第五！” 另一人低声叹道：“这下李归悬了。李归赖以成名的是五尺步，这套功法主攻腿法，身法迅捷如掠，可单纯拼速度，对上萧策精妙的控气手段，怕是毫无胜算。”

冥龙站在看台前方，秀云扇轻轻扣在掌心，方才为好友揪起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他目光紧紧锁住擂台之上的两道身影，屏息静观。

钟声震响，半决赛开打。

萧策静立原地，一身黑衣，周身流转着厚重绵长的龙形灵气，丝丝缕缕缠绕周身，正是《龙气经》独有的气象。他并未急着抢攻，只是凝神观察李归。

李归脚下一动，五尺步即刻施展。身影倏忽来回，脚步踏落之间如清风掠地，身形化作数道残影，飞快绕向萧策侧翼，腿风破空，直扫对手腰侧。同时体内运转清波内经，灵力如水般在经脉流转，源源不断供给身法消耗。

可萧策对气息的感知实在恐怖。不等李归腿法近身，他袖手一振，《龙气经》催动，一股雄浑刚猛的龙气横向铺开，化作气墙横挡身前。

“嘭！” 李归一脚踹在气墙之上，强劲的腿劲尽数被龙气卸开，身形被迫踉跄后撤。他不断变换方位，五尺步辗转腾挪，一道道腿影接连袭向萧策四面八方，清波内经催动的灵力连绵不绝，试图寻到对方破绽。

奈何萧策的控气已然炉火纯青。无论李归速度多快，萧策总能提前捕捉他移动时散出的灵力波动，龙气或凝或散，层层拦截。李归每一次进攻，都被龙气化解，久攻不下，灵力消耗越来越重，渐渐落入下风。

“果然，单凭五尺步与清波内经，根本破不开萧策的龙气防御。”看台有人摇头，“境界、控气的差距摆在那里。”

李归眼底闪过一丝焦灼，再这样耗下去，必败无疑。他心念一决，不再固守清波内经，悄然运转起法务心经。

此经一经催动，体内气血轰然暴涨！赤红血气自他皮肉间隐隐透出，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力量与爆发力一瞬暴涨。

李归再次踏动五尺步，这一回腿风威势截然不同，裹挟澎湃血气，重重踢在龙气护罩之上。轰隆震响，萧策布下的龙气屏障竟被踢得阵阵震颤。

萧策面色微变，不得不转守为攻。李归借着法务心经带来的强横气血，攻势愈发凶猛，一记记腿招狂风骤雨般压上，竟一步步反过来将萧策压制在擂台一角。

看台哗然，冥龙攥紧手中秀云扇，心中又惊又喜，却隐隐生出不安。

被逼到绝境的萧策深吸一口气，不再藏拙。周身龙气轰然暴涨，原本筑基五层的气息节节抬升，直抵筑基六层！雄浑龙威席卷四方，压得擂台空气都微微震颤。

“什么！萧策竟是筑基六层！之前一直藏了修为！” “难怪！他真实实力，年轻一辈该排第三！”

萧策沉喝一声，《龙气经》全力运转，龙气凝聚成龙爪，迎着李归狂暴的腿势正面相撞。

砰！ 两股强横力量相撞，气浪席卷擂台。

局势瞬间反转，二人由李归单方面压制，变成势均力敌的缠斗。数回合之后，萧策凭借《龙气经》对灵气的精妙掌控，慢慢稳住阵脚，龙气层层叠加，开始重新压过李归。

法务心经带来的力量代价，此刻渐渐显现。持续催动心经，狂暴气血不断冲刷识海，李归的神志一点点被血气吞噬，眼底清明消退，只剩下嗜血的赤红。他不再分辨招式得失，心中唯有毁灭的念头，动作愈发疯狂，全然不顾自身经脉正在被狂暴气血撕裂。

李归一声低吼，无视萧策攻向自己肩头的龙气，硬扛一击，不顾一切突进，五尺步踏至萧策近前，凝聚全部血气，一记重腿狠狠轰在萧策胸口。

萧策来不及回防，龙气护罩瞬间崩碎。

“噗——” 一口鲜血自萧策口中喷溅而出，身躯向后倒飞，重重砸落在擂台阵法边缘，生机瞬间断绝。

全场欢呼！同时李归狂性大作，开始对周围的观众出手，破环现场。

主持长老面色剧变，当即出手，一道厚重灵力隔空落下，狠狠将陷入狂暴的李归禁锢在原地。赤红血气被长老灵力强行压制，李归身躯剧烈颤抖，半晌，眼底的血色才缓缓褪去，恢复一丝清明。他低头望着地面上的血迹，再看萧策毫无生机的躯体，现场的混乱，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高台诸位长老匆匆走下，将李归带到演武场一侧的静室，为首的执法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厚重肃穆： “方才你催动的是何等功法？为何能激起这般狂暴血气，吞噬心神，以致失手斩杀同门？如实说来。”

李归浑身脱力，丹田之中血气仍在翻涌，他垂着眼，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材质不似绢帛也非普通纸页的古卷，双手托起递向长老。古卷之上没有繁复灵纹，淡淡的暗红色纹路在纸面缓缓游走，完全不像宗门收藏的任何一部修行典籍。

“便是它，法务心经。”李归的声音干涩沙哑，“弟子经藏经阁的行僧指引在二楼一书架后寻得。”

长老伸手接过古卷，指尖刚触碰到卷册，便微微一怔。古卷触感奇异，不沾灵气，却隐隐勾动人周身气血，翻阅其上文字，简短一句，既非丹经，也非炼气法门，全然不像寻常修士所著功法，或者说不是功法。从古至今，谁敢一心多用，这简直是胡说。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心事重重。

众人心中清楚，李归未必存心害人，可惨剧已经发生。众目睽睽之下，同门殒命，再加上这来历不明、能够蛊惑心神的诡异秘典，若是继续将他留在宗门，后患无穷。几番紧急磋商之后，众人艰难下定决断。

宣判之声响彻演武广场。

“李归，比试之中催动诡异秘典，神志失控，失手杀害同门。我等已尽力追查传授你功法之人，却毫无线索。事已至此，为肃宗门律法，裁定：废其修为，逐出山门，此生不得再踏回本宗地界！”

话音落下，两名执律弟子迈步走上擂台。灵光一闪，破法之力灌入李归体内。

“啊——！”

凄厉的痛呼自李归喉间溢出。经脉之内原本流转的灵力被粗暴碾碎，丹田灵基寸寸崩裂，多年苦修一朝化为乌有。他踉跄跪倒在地，浑身脱力，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灵气，一身筑基修为消散殆尽。

冥龙站在看台之上，秀云扇垂落掌心，脸上方才的欣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凉。他望着擂台上被灵力束缚的李归，心底五味杂陈，那昔日一同伴他在山间打坐修行的挚友，半决赛一战之后，修为尽失，还要被驱逐出门墙。

不多时，禁制撤去，两名执律弟子一左一右，架起浑身虚软的李归，押着他穿过演武广场，走向山门方向。

冥龙没有随人群一拥而上，只是独自沿着看台侧面的石阶，快步绕到通往山门的路旁。月白儒衫被山间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将秀云扇合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

李归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被人半拖半扶往前走。途经冥龙身侧时，他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空洞，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死寂。

两人对视一瞬，千言万语堵在冥龙喉头。他本想开口劝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半晌，冥龙才低声道：“李归。”

李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被执律弟子继续带向前方。

冥龙立在原地，静静目送那道落寞身影一步步远去，消失在山门之外的云雾里。

李归的衣袖之中，那本残破的《法务心经》，正隔着布料，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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