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梅

第二天一早，女帝召见。

这是秦泽拿到查事之权后，头一回单独面圣。

殿里还是那股子龙涎香，帘幕低垂，皇帝坐在龙案后头，只露出半截戴着扳指的手。

秦泽跪下行礼，听见她的声音，还是压着的：“张全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秦泽如实禀报：令牌、黑煞、黑袍人、司礼监的腰牌，一字不落。

说到令牌被人放回桌上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觉得，有人在盯着臣。”

帘子后头沉默了一会儿。

女帝开口：“令牌的事，朕知道了，你继续查。”

秦泽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皇极殿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人？”

这一回，帘子后头沉默得更久。

久到秦泽以为女帝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了句：“有，朕自己，就不妥当。”

秦泽心跳了一下，没敢再问。

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走在回值房的路上，把皇帝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朕自己，就不妥当。这话听着像自嘲，可细品，又像在暗示什么。

当天下午，段九思来找他。

段九思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坐下喝茶，喝了半盏才开口：“听说你在查张全？”

秦泽点头：“公公有什么指教？”

段九思放下茶盏：“指教谈不上，提醒你一句，张全的案子，别往皇极殿方向查，查深了，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你，是我。”

秦泽盯着他：“公公，救我进宫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段九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说：“不是我，也不是皇帝，是太后。”

秦泽脑子嗡了一下。

太后？怎么会是她？

不应该是皇帝才对吗？

难道自己一直查错了方向。

“太后要的，是一个不在任何一方名单上的人。”段九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白吗？你查案，查谁都可以，因为你不是谁的人。”

秦泽半天没缓过劲来。

太后要一个假太监入宫，还是专门用来查案的人。

太后肯定知道皇帝是女儿身？

太后需要一个假太监，来掩护皇帝？

这个时候孟博士向太后举荐了自己。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秦泽看见了皇帝的女儿身，女帝的第一反应是想杀了他。

秦泽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问出口就是死。

段九思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老兄弟，司马忠，最近跟东缉事厂的郑鹤走得很近，你自己留个心眼。”

秦泽送走段九思，站在门口，心里又乱又冷。

小桂子凑过来，小声问：“秦哥，陈公公说啥了？你脸色不好看。”

段九思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秦泽，记住一句话，这宫里，能信的人不多，太后信你，是因为你能用，皇帝用你，是因为你干净，可这两样，都不长久。”

秦泽愣在原地。

段九思没等他应声，已经走远了。

他望着段九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慢条斯理的老太监，身上也背着什么东西，比他看见的多得多。

秦泽看了小桂子一眼：“宫里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小桂子吐了吐舌头，没敢再问。

司马忠，郑鹤，太后，段九思，女帝。

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他一个假太监，夹在中间，像是掉进了一张网里。

晚上，他躺在炕上，把这几天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全死于煞，死前去过太液池。

荷花池底的幽墟令牌。

还有黑袍人挂着司礼监的腰牌，不是段九思的人。

太后要一个假太监入宫查案。

皇极殿上空有煞气。

这些线索七零八落，凑不成一张完整的图，但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这宫里养煞。

秦泽翻了个身，越想越睡不着。

他忽然坐起来，做了个决定：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黑梅在暗处盯着他，郑鹤也在暗处盯着他，连段九思说话都半遮半掩。

他得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秦泽索性披了件衣裳起来，点了灯，把白天见过的黑梅印记又回想了一遍。

五瓣，花心一点墨最浓，笔意狠。

他记得在哪本书上见过类似的花样。

可翻遍了脑子，就是想不起来。

他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就先搁着，等线索自己凑过来。

秦泽吹了灯，躺回炕上，心里给这几天的行程排了个序。

他正想着，窗外猛地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是敲窗。

秦泽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查郑鹤，黑梅出自东缉事厂。”

落款，也是一朵黑梅。

秦泽握着纸条，指尖发凉。

又是黑梅。

上一次枕头上那张纸条的落款，也是黑梅。

那个神秘人，先是警告他“离陛下远点”，现在又有一朵黑梅在指引他去查郑鹤。

纸条的墨迹很新，纸是上好的宣纸，宫里内侍房专供的那种。

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像写字的人把力道全压在笔尖上了。

秦泽凑到灯下细看那朵黑梅。

花瓣画得一丝不苟，五瓣，花心一点墨最浓。

他一下子想起镇煞监卷宗里见过类似的印记。

可惜当时没细看。

它到底想干什么？是敌，是友，还是……两头下注？

秦泽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

他望着那撮灰，冷不丁咧嘴笑了：“行啊，这大玄的宫里，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上辈子爱玩剧本杀，这辈子直接下场了。”

他想了想，转瞬觉得好笑。

自己一个假太监，穿越三年，蹲过天牢，差点挨刀，如今倒在这宫里，跟一伙来路不明的人玩起捉迷藏来了。

他摇摇头，把那股子荒诞感压下去，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宫墙外的风声，心里慢慢静下来。

过几天，得去一趟东厂。

他把烧掉的纸条灰烬拢进掌心，吹散在风里，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宫里，想让他死的，和想让他活着的，都在看着他。

他得先知道，谁在看。

窗外风停了。

秦泽躺回炕上，盯着房梁出神。

他告诉自己，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活着，就什么都能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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