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砚坐在门槛上等着,听见自行车链条响,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爸。他爸应了一声,声音是哑的,跑了一天信访,人乏得厉害。车支进院里,他爸摸黑往屋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屋里有一股味。烧纸的味,可是比烧纸臭。
他爸推开门,摸着拉了灯。灯底下,桌上摊着几片烧剩的黑纸,火盆歪在屋子当中,盆底的灰还是温的。他爸站着,看了很久,转过头看秦砚。
“钱小年来了。”
不是问句。秦砚点头。
他爸又问:“人呢?”
“烧完就走了。”秦砚说,“推了我一把,我摔了一下,没事。”
“什么时候走的?”
“日头落山以前。”秦砚说,“走了有六七个小时了。”
他爸把灯往下拉了拉,走过来,抓住秦砚的肩膀,把他的脸转到灯底下,前后看了看。额头上一块青,后脑勺磕过的地方还有点肿。他爸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那只手很烫,也很稳。
“疼不疼?”
“不疼。”
“头晕不晕?”
“不晕。”
他爸松开手,走到桌边,把那几片黑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拼在桌上。拼了半天,拼出半行字,是秦砚誊账的字。他爸盯着那半行字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火盆扶正,从盆底下把烧透的灰,一捧一捧,捧进簸箕里。
秦砚在边上看着,一句话不敢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他爸这么安静。上回墙塌,他爸的指节是白的。这回,他爸的手是松的,松得吓人。
灰捧完了,他爸把簸箕倒在院角的灰堆上,回来洗手,坐下,说:“吃饭。”
“爸,”秦砚忍不住说,“要不明天去派出所补个案?吕同志那边……”
“不去。”他爸说,“去了,人家问,你当时在场,为什么不当场拦。你说不拦。为什么烧完不报案,等人回来了才报。你答不上来。这种案子,越描越黑。”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他爸把筷子摆正,抬眼看他,“小砚,账这个东西,烧掉的是纸。纸上的数目,都在爸心里记着。三本账,一页一页,爸能背出来。他烧得掉纸,烧不掉这儿。”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一晚秦砚躺在铺盖上,翻来覆去地想他爸点太阳穴的那个动作。他原来一直以为,这个家里的账本,是桌上那一摞。今天晚上他才明白,最厚的那一本,在他爸脑子里,二十年的账,一笔没丢。
饭是中午剩的,热了热。爷俩对着吃,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他爸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材料呢?”
“烧的是账本。”秦砚说,“材料我收起来了,在我书包里,包着塑料布。”
他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长。
“账本烧了就烧了。”他爸说,“留底的还在。”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秦砚把筷子放下了。他知道这句问话不是考他,是他爸想听他说点什么。他爸跑了一天,回来又受了这么一下,他爸也需要一句话撑着。
他说:“爸,他烧账本,是因为账本上记着这个站一年挣多少。他以为烧了账,咱们就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了。”
他爸没接话,扒完了碗底的饭,把碗一推,说了一句:“睡了。”
秦砚躺下以后,听见平房里他爸的旱烟锅子一明一灭,亮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他爸把老周和栓子叫到一起,说了三句话。第一句,站里先不停工,照常收。第二句,贵重的东西,能寄放的寄放到信用社,能搬的搬到老周家。第三句,从今天起,夜里留两个人值班。
老周说:“德海哥,你是不是要走?”
他爸摇头:“账本都烧到家里来了,我能走吗。我走这个站就没了。”他顿了顿,“可是他给的期限是三天。这三天,咱们照常过日子。他说三天,是等咱们害怕。咱们不害怕,他这三天就白等了。”
栓子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杵:“对,白等他。”
老周却没笑。老周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德海哥,我多说一句。钱家这回动的是明火,下回动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老太太做噩梦,钱万山睡不着,这些话街上传得沸反盈天,我这个粗人也听出来了,风向不对。有钱人败,都是从心里先败的。咱们不用递手,看戏就行。”
他爸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了。”
“腿摔那回躺了一个月,”老周磕磕烟灰,“想通了不少事。”
秦砚在边上听着,心里默默地数。他爸这三句话,句句是稳军心的,可句句底下都垫着东西。老周的话他记下了,老周不知道,他那句“从心里先败”,跟他布的东西,严丝合缝。
他爸不知道。他爸在撑。撑着的人,等的也是一个指望。
晌午,斜对门裁缝铺的王婶过来,把他爸拉到一边,唧唧咕咕说了一阵。他爸回来以后,把秦砚叫到跟前,问:“头摔哪儿了?”
“门槛上。”
“钱小年推的?”
“嗯。”
他爸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王婶说,你当时没躲。”
秦砚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他爸也没解释,摆摆手让他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听见他爸在背后跟老周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硬。”
秦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心硬。他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别的。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面小镜子隔着衣裳贴着,凉的。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平房门口。
“爸。”他说,“王婶还说什么了?”
他爸正在钉一个木箱,头也没抬:“说你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睁着。说钱小年走了以后,你自己爬起来,先把烧剩的纸片一张一张收好。收完坐在门槛上等天黑。”他爸把一枚钉子按在木箱上,锤子举起来,停住了,“小砚,爸就问你一句。你躺在地上那会儿,看什么了?”
秦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他的鞋。”他说。说完他就后悔了,可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锤子落下去,当的一声,钉子进了木头。他爸没抬头,锤子又举起来,落下去,第二声,第三声。三声锤响完,他爸才说:“看人家的鞋,好。鞋不会说谎。”
秦砚站在门口,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不知道他爸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话里有话。他回到棚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捋到最后,他对自己说:往后在家,一个字都不能露。他爸的眼睛,比他想的尖。
那天下午,他照常去书店,照常理书架。老板问他脸上怎么青了一块,他说打篮球摔的。老板笑他球技臭。他也笑。笑完了继续理书,理到第三排的时候,他从书架的缝里看见街对面万山实业的门口,钱小年的摩托车又来了,横在台阶下,钱小年跳下车,跟他爸手底下的人说了几句,比划了一个往下砸的手势。
那个手势秦砚记下了。砸的手势,砸的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别的。他又看了一眼钱小年站立的姿势:右脚在前,脚尖朝外撇,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脚外沿。这个人站没站相,浑身的劲儿都是拧着的。拧着劲儿的人,干什么都过火。
秦砚把书理完,出门,往东走了。他今天不看万山。他要去的地方在城的另一头。
他要去看钱万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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