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烧账本

事情出在三月末，一个晴得发白的下午。

那天他爸去地区了，还没回来。老周去造纸厂送纸壳，栓子跟车。站里就秦砚一个人，正在平房里给他爸誊材料，县里四月开协调会，他爸的那些账，得重新抄一份清楚的。

三轮车的声音在门口响，不是他爸那辆。声音又尖又劈，排气筒改过的那种动静。

秦砚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进院了。

两个人。前头那个二十出头，烫着头，穿件皮夹克，后头跟着个剃平头的，手里拎着根棍。秦砚认得这张脸，他在万山实业门口见过一回，钱万山身边站着，没说话。后来又听站里来卖废品的工人提起过：钱万山的儿子，钱小年，在县城横着走，摩托车就没在他该骑的速度上骑过。

钱小年把车往院里一横，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他进门先没看人，看的是院里那面新墙。看了两眼，嗤了一声。

“还砌上了。行，够硬。”

秦砚从平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没让开门口的位置，站的位置有讲究，正对着屋门，背后是他的天地，迎面是一条道，进来容易，出去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这是沈残教过的站法，他头一回用在自己家院子里。

“秦德海呢？”

“我爸不在。”秦砚从平房里出来，“有事跟我说。”

钱小年上下打量他，笑了：“你就是那个念书好的？行，那跟你说也一样。”

秦砚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屋里：桌上是誊了一半的协调会材料，边上摞着账本，墙上挂着他妈唯一留下的那个相框。这三样东西，哪一样落在钱小年手里都不得了的。他往后退了半步，退的姿势是伸懒腰，身子却把平房门口挡了个严实。

“要谈地价，”他说，“进屋谈。外头站着，邻居听见不好。”

他不能让这小子站在院里喊。声音要进屋，人也要进屋，进了屋，火盆、账本、材料，全在他眼皮子底下。

钱小年没进屋的打算。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抖开，“我爸让我送个信。八万五，这礼拜签。不签，下礼拜就不是八万五了，是六万。再不签，一分没有。这地，横竖是要走的，识相点，别让大家都不痛快。”

“地是我爸的，”秦砚说，“价，让你爸按条例来。别的没得谈。”

“条例？”钱小年乐了，扭头问那个平头，“他跟我说条例。”

平头嘿嘿了两声。

“条例。”钱小年又念了一遍，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我见过念条例的。前街开豆腐坊的老纪，也念，念了半年，豆腐坊现在是我们家的仓库。你们家这位呢？跑信访。跑呗。地区的路修得好，来回舒坦。”

秦砚没接他的话。他在看这个人的手和脚。手上有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很长了，不弹。脚站着的时候不动，可是鞋尖是朝外的。沈残教过他看人先看脚：嘴会说谎，脸会说谎，脚不会。钱小年的脚告诉他，这个人不打算久站，他要进屋。

果然，钱小年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走进了平房。

平头嘿嘿了两声，跟了进去。

钱小年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不笑了。他环视一圈，眼睛落在桌上那摞方格本上。

“这就是你们家那点家底？”他走过去，拿起最上头一本，翻了翻，又扔下，从墙角拎起那个冬天取暖的铁皮火盆，把里头的灰倒在地上，把火盆架在屋子当中，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秦砚看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钱小年把最上头三本账抄在手里，掂了掂，扔进火盆，打火机一点。

塑料封皮先着了，烧出一股又臭又呛的味道，火苗蓝中带黑，往上一蹿。

“账嘛，”钱小年看着火，慢条斯理地说，“烧了就烧了。反正你们那个什么会，也开不成了。材料，烧的就是你们的材料。我爸说了，三天之内，搬走。搬走了，医药费、砌墙钱，一笔勾销。不搬，”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里跳着，“这个站，往后天天有事。你家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事。”

秦砚这时候反而不慌了。他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一个漏洞：这小子知道协调会。开会的日子，文件还没下到站里，他爸也只是前几天刚得到的口信。钱小年一个二十出头横着走的人，怎么会知道县里哪个部门哪天开什么会？

只有一个解释。协调会还没开，就有人想让会开不成。这一手不是收废品的手，这是连县里的人都搭上手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口发凉，也让他心里那杆秤，咔的一声换了砝码。他原以为这是他跟钱万山一家一户的账。现在看，不是。人家后头站着的东西，比万山实业大。他往后的每一步，都得照着这个分量走。

秦砚扑上去抢账本。

他没够着火盆，半道上让人一把推在胸口，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嗡的一声。他躺着，眼冒金星，看见钱小年站在火盆边上低头看他。

秦砚躺在地上，喘着气，看得很清楚。

钱小年的皮鞋，黑色，三接头的，擦得亮。右脚那只，鞋跟外侧磨得厉害，磨出一个斜面，鞋尖朝外撇，外八得厉害。

左边那只，正常。

一只脚正，一只脚外八。这种脚型的人，发力全在右脚外侧，走路如此，踢东西如此，踩人，也如此。

秦砚把这个鞋跟，一寸一寸记进了心里。

疼是真的疼。后脑勺一跳一跳的，胸口让那一把推得发闷。可是疼底下有一个念头，冷冷静静地立着：相人，相到头一回用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上。沈残教他看脚，他看了几个月的脚，全是看别人茶余饭后的闲人。今天这一眼，是他自己躺在地上看的。看的是把他推倒的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学成了，可是他知道，这一眼跟以前所有的眼，都不一样了。

钱小年在火盆边上站够了他想站的时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走了。摩托车那声又尖又劈的动静远了，院子里就剩账本烧剩的几片黑纸，让风卷着，贴在墙根。

秦砚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头有点晕，胸口那一下撞得不轻。他走到火盆边上，用火钳把烧剩的纸片一片一片夹出来，摊在桌上。

烧剩的纸片里，有一片还留着半行字，是上个月的：……斤，二十六块四。他的字誊他爸的账，二十六块四这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看着那半行黑纸，看了很久。二十六块四，他爸收到这笔钱的时候，家里那顿晚饭，桌上是什么菜，他都记得。

三本账，烧掉的是最上头的三本，是这个季度的。可是他爸的账，从来是两本：明面上给税看的，一本；自己留底的，一本。钱小年烧的，是明面的那一摞。

秦砚看着桌上那几片黑纸，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三天。人家给了三天。

他把这三天在脑子里摆了一遍。第一天，去万山实业，把后院翻动的进度看清楚，把姜主任办公室那扇窗对着的位置记住。第二天，把县协调会的消息递到他爸手里，让他爸赶回来，账本留底的这本，得换个地方，不能压在铺盖底下，太浅了。第三天，上破庙。沈残说过，镜子是最后一步。可是沈残没说过，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现在隐约摸到了：东西响过了，人心动了，先生也请了，这一局的七样东西，该挂的挂，该照的照，收口的日子到了。

还有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街上两头各看了一遍。街坊的门窗都关着，只有斜对门的裁缝铺开着半扇，里头的王婶正在踩缝纫机。刚才院里这场事，王婶看没看见？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叫了声婶。王婶停下机器，看了他半晌，说：“头都磕了？上屋来，婶给你拿点油擦擦。”进了屋，王婶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香油，一边给他抹脑门一边说：“婶都看见了。那小子横什么横，婶一个裁缝，怕他？真到那天要证话，婶去。”

秦砚捏着那瓶香油，半天说了句谢谢。这条街上心里有数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日头还有一竿子高，天还早。

他回屋，把他爸留底的那本账找出来，压在铺盖底下，然后坐在门槛上，开始等天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