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灶上的火

第二天是个晴天，晒得地皮发白。

秦砚照常上学，照常放学。膝盖上那道细线还在，不疼了，只是偶尔会热一下，像贴了一小片没凉透的姜。热的时候他就用手指隔着裤子按一按，按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跟自己说，结痂都这样。

学校里也没什么事。班上一共十一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姓吴，又教拼音又教算术，还得看着学生别下河。课间的时候，同桌的胖墩问他：“你前天淋雨了吧？我看见你从乌石岭下来，跟个落汤鸡似的。”

“嗯。”秦砚说。

“那庙里真有人？”胖墩压低声音，“我二哥说里头住着个疯老头。”

“没看清。”秦砚说。他不想提这事，可他手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膝盖。

出事是在第三天傍晚。

他从村小回来，路过二婶家。二婶家的烟囱正冒烟，院门开着，二婶在院里喂鸡，一把糠撒出去，十几只鸡抢成一团。灶房在院子东头，窗户纸破了一块，里头火光一跳一跳的。她在煮猪食，锅上坐了一大锅，人是出来喂鸡的，火留在灶膛里烧着，灶膛口还堆着半垛柴，柴堆得齐着灶台高。

秦砚本来只是路过。他走近院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喉咙里像有另一句话，不是他想说的，是自己涌上来的，涌到嗓子眼，顶着，跟打喷嚏之前那个劲儿一样。他张了嘴。

“二婶，”他说，“灶上的火要看着点。”

二婶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小砚管起大人来了。锅大，水多，烧不糊。”

“看着点。”秦砚又说了一遍。

说完这一遍，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两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要说。第一遍还有点像顺嘴提醒，第二遍出口，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那语气不是提醒，是认定。像是他已经看见了什么，说出来而已。

他站在院门口，手心出了一层汗。

二婶摆摆手，继续喂鸡。那只芦花鸡抢在最前头，糠撒到哪儿它扑到哪儿。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大概闻见糠味了。二婶又抓一把糠，回头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水开了没有？”没人应，她才想起来灶房没人，锅里坐着一锅猪食。她放下糠盆，朝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鸡。

秦砚没等她进灶房，低着头走了。走出三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婶已经进了灶房，灶房门口冒出来的烟让风扯歪了，又直了。院子里鸡叫，猪圈里哼哼，什么都正常。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可是那句话为什么出来，他心里其实清楚。他路过的时候，眼睛在灶房那扇破窗户上停了一下，停的工夫，他看见了三样东西：灶膛口的火苗是往外飘的，不是往里舔的；柴垛最底下那层是头天早上淋过雨的柴，半潮，火里会憋烟；锅盖缝里冒的气越来越细。这三样东西进到他眼睛里，没过脑子，直接就变成了那句话。

这是后来他才想明白的。当时他只觉得邪性。

回去的路上，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样东西，村里大人天天打灶前过，谁没看见过？火苗外飘，家家都有的时候；柴受潮，秋天下雨哪户柴是干的；气冒得细，一大锅猪食坐到后半晌都这样。看见了，不觉得什么。可他今天看见了，这三样凑在一处，脑子里就蹦出四个字：要出事了。

蹦出来这四个字的，是哪个他？他一边走一边觉得后脊梁发凉。他加快脚步，想把这个念头甩掉，甩不掉。走到家门口，他站住，回头又望了一眼二婶家的方向。暮色里，那道烟囱的烟已经看不真了。

那天夜里他发了烧。

先是脚底板发热，然后热气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膝盖那道细线的地方停了一下，那道线烫了一下，烫得清楚，再往上，就什么都不清楚了。他记得自己摸黑爬起来喝了一次水，水缸的凉气贴着嘴唇，记得自己好像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土路上，从村口的方向来，走到他家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再往后，是那个梦。

梦里是一间屋子，不大，四壁糊着旧报纸，报纸黄了，字是竖排的，他一个都不认得。屋子当中摆着一块碑，碑下垫着木头，碑身用红布蒙着上半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碑前刻字。那人穿长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手腕很瘦，可是稳，稳得像两根钉在地里的桩。刻刀落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声音不响，可是每一下都震得秦砚牙根发麻。

那人刻得极慢。慢到秦砚在梦里等得心焦，可他喊不出声，也走不过去，脚下像生了根。长衫人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手腕在动，刻刀在动，石屑簌簌地落，落在长衫人的鞋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屋子角上有一盏油灯，灯苗被什么风吹得歪着，怎么也吹不灭。秦砚数他刻的字，刻完一个，碑上就亮一下，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碑上的红布滑下来一角。

秦砚想看碑上刻的是什么。碑立着，正面对着长衫人，背对着他。碑很高，比那人坐着还高出一头。

他在梦里急醒了。

睁眼的时候是后半夜。屋里很静，烧好像退了一点，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片。他侧过头，想再睡，眼睛却直了。

他家的土墙上浮着一层东西。

像水汽，又不是水汽。很淡，很薄，从墙角那里往上爬，爬得极慢，爬过一道砖缝要小半分钟。那东西到哪儿，哪儿的墙面就变得清楚一点，墙上的裂纹，砖上的麻点，平常看不见的，这会儿都能看见。它爬过秦德海钉在墙上的那颗挂绳子的钉子，钉子周围亮了一下。

秦砚没有动。他仰面躺着，眼睛跟着那层东西，从墙角一直看到墙头。他不害怕，这个最让他害怕。按说他该怕，可他心里就是平静，平静得像看别人家的墙。他还做了一件事：他伸手在被窝里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很疼，不是梦。他又默数那东西爬过砖缝，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它爬到了墙上挂辣子串的钉子那儿，辣子串的影子晃了一下。屋里没风，窗户关着。

墙头那儿，它停了。聚了聚，散了。

屋里重新变成一间普通的、黑暗的土屋。

秦砚在黑暗里躺到天亮。他不是睡着的，是熬着的。后半夜风停了，屋里的静跟前半夜不一样，前半夜的静是累出来的，后半夜的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歇了。他就睁着眼睛，把白天的庙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走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一件小事：他躲雨的时候，院墙缺口那儿有半块碎瓦，他进庙的时候那半块瓦是干的，离地一拃，斜靠在墙根。可他出庙的时候，那半块瓦湿了。两个钟头，雨早小了，没人碰它。

他想，也许是溅的。他想，就是溅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了拍门声，很急。

“德海！德海在家吗！”是二婶的嗓子，劈了，“你家灶房咋办啊，火，火……”

门外的人喊到一半，好像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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