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雨里的破庙

九月初的雨下得没有道理。

前一天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玉米叶都打了卷。第二天一早，云就从乌石岭那边压过来，压得又低又沉，像有人在山顶上倒了一锅墨。秦砚放学回家，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绵绵的雨，是砸下来的。砸在泥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砸得路边的玉米叶子啪啪响，砸得远处的山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他没带伞，书包顶在头上跑，跑出不到二百米，全身就湿透了。裤子贴在腿上，凉得像贴了一层蛇皮，鞋里进了水，每走一步，咕叽一声。

前面没人家。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从村小到家，四里半，中间只有乌石岭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土地庙。庙早就不算庙了，屋顶塌了半边，剩下一半的瓦也碎得差不多，村里人说那庙十几年前就没人管。可这时候躲雨，没有第二个地方，再往前走是清水河的滩地，滩地上一棵树都没有。

秦砚冲上坡，从塌了半截的院墙缺口钻进去。

庙里比外面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正中那尊泥像还在，土地爷，没脑袋，脖子断口处露出一截草绳，草绳也朽了，耷拉下来一截。像前头没有香炉，只有半块青砖，砖上一圈黑，是很多年前烧香留下的。屋顶漏雨，水线从破洞里下来，一根粗的，两根细的，砸在青砖地上，砸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水印。霉味很重，霉味里又混着一点香灰的酸，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闻得人鼻子发痒。

他找了块干的地方站定，把书包抱在怀里，先掏出课本看有没有湿。语文书湿了一个角，数学书没事。他把湿的那个角抻平，夹回书里，又把书包放到供桌底下。供桌只剩两张条凳架一块木板，板面上落着厚灰，他用袖子抹了一小块，把书包搁上去。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庙里那两根细的水线慢慢并成了一根，地上的水印连成了片，顺着砖缝，往门槛那里爬。

秦砚没事干，就绕着庙走。墙角堆着一垛烂木头，木头上长着木耳；西墙根有一只破陶罐，罐里积着半罐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淹死的甲虫。他一样一样地看，看到殿后，发现墙根底下斜靠着几块旧砖，砖上还有原先庙号的字迹，只剩下半个“土”字。

就是这时候，他往里挪了一步。

脚下的青砖不平，砖缝里长着草，草底下藏着东西。他的膝盖磕上去，磕得不重，可是疼得钻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斜插在泥里的是一块石碑，只露出一角，碑面朝上，字都被泥糊住了。他的膝盖正磕在碑角上，裤子破了一块，血正从那里渗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流，流进碑上的字缝里。

血进到字缝里的时候，秦砚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这庙里的空气换了一遍，又像是谁在他后脖颈上轻轻吹了口气。他猛地抬头，那尊没脑袋的泥像正对着他。没有眼睛，没有脸，可他就是觉得，那截断脖子下面的身体，是朝着他的。漏下来的雨线刚好从泥像肩头两侧落下去，像给它披了两道帘子。

他盯了两秒，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的光里。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一块破碑。”

嘴上这么说，他没再往里去。他扯了一把庙外的蒿草，揉碎了按在膝盖上，草汁混着血，把裤子糊了一片。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他想把那块碑上的泥抠开看看底下是什么字，手指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敢碰。

雨还在下，他就靠着门框站了两个钟头。这两个钟头里，他看了雨，看了山，看了山脚下自家的村子，三十七户人家的屋顶泡在雨里，烟囱一根一根的，都让雨压着，烟出不来多高，贴着屋脊爬。他数了一遍烟囱，三十七根，一根不少。数完了他想，我爸这个月还没回来，家里缸里的水够不够。

雨声里，他忽然想起白天课堂上的事。吴老师讲课文，讲到“秋天到了，天气凉了”，让他起来念下一段。他念了，念得很顺，吴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句：“秦砚这孩子，念书有悟性。”当时他没觉得什么，这时候在雨里想起来，那句话忽然沉了下去。这村里念过初中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爸说过，念得进去就供，念不进去，回来收废品也是条活路。他以前听着，不当回事。今天在庙里磕了那一跤，出了那一摊血，这句话忽然就有了分量，好像有个人在他后脑勺上说，你跟这村里别的娃，不一样了。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书包重新顶到头上，顺着来路往下走。路上的水往低处淌，把几段路冲出了沟。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半山腰下面那段陡坡，忽然停住了，站在路中间想一件事。

那尊泥像，长什么样？

他想不起来。他明明盯着它看了那么久，没脑袋，断脖子，草绳，供桌，破陶罐，他都记得，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可只要一想“它是什么样子的”，脑子里就是一片白，像有人拿橡皮把那一块擦掉了。整个庙他都能在脑子里摆出来，唯独泥像那一片，是空的。

他站在路上想了一分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没有脸的东西，他刚才居然在它面前站了两个钟头，还差点伸手去抠它脚底下的碑。

“鬼庙。”他说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下走。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屋里没人，他爸秦德海这个月在县城，回收站里忙，一个月回来两趟。他摸黑点了油灯，锅里扣着半碗中午的饭，他扒了两口，没热，就着凉水咽下去了。碗柜里翻出半瓶咸菜，就着又吃了两口，肚子还是空的，可他懒得烧火，身上湿的，只想躺。

他没跟他爸打电话说磕伤的事。村里只有村部一台电话，这点事打过去，先挨一顿骂，骂完他爸还得连夜骑三轮往回赶。不值当。

他把湿裤子脱下来，搭在灶膛口的柴垛上烘着，找了条他爸的旧裤子换上，裤腿长出一截，挽了两道。锅里添水，抓一把苞谷糁，熬了半锅粥。粥熬得稠，他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脸上，烘得身上那点潮气一点点散了。他一边熬粥一边想那块碑。碑上糊着泥，泥底下是字，血顺着字缝流下去，字是不是就显出来了？他后悔没抠开看看。又后悔的就是那一伸手，没伸成。

粥好了，他喝了三碗，肚子踏实了，那点邪性的念头也压下去了。小孩子就是这样，肚子一饱，天大的事都能放一放。

夜里他睡在外屋的床上，翻了个身，膝盖压到褥子，疼醒了一下。他坐起来，划着火柴点了油灯，把裤腿撩上去看。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结痂的正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印子，细得像头发丝，颜色比周围的痂深，笔直，约莫两寸长。

不像抓的，不像磕的。

像刻上去的。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灯光底下，那道线泛着一点很淡的光，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看久了眼睛发花。他把油灯凑近了看，火苗离腿半尺，那道线里像有什么东西极慢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秦砚吹了灯，躺回去，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挂着一串去年剩的干玉米，玉米粒在黑暗里一颗一颗的轮廓。

“明天再管。”他对自己说。

他睡着以后，油灯早就凉透了。院子里有风，吹得柴垛呜呜的响，屋里墙上那条他自己的影子，在黑暗里又立了很久，才慢慢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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