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琵琶骨

黑风城大牢的日子，实在熬人。

既没有放风，也没有操练，一天只有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牢饭，中间还隔了整整四个时辰。小泥鳅蹲在墙角拿石子在地上画圈，画了擦、擦了画。二虎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一天下来走了八百多趟。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小泥鳅也是烦透了，便拿石子丢他。

“一点消停不了。”二虎接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这破地方连个练拳的位置都没有。”

“那就练吐纳功。”小泥鳅想到这里，直接盘腿坐下，“吐纳又不用地方。”

二虎愣了一下，也跟着盘腿坐下来，照吐纳功中三节的法子开始练。很快，两人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胸口起伏的节奏渐渐同步起来。

约莫练了小半个时辰，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嘿嘿。”

那声音很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但那股子劲儿有穿透力，隔着铁栅栏就传了过来。

小泥鳅睁开眼，扭头往隔壁望去。两间牢房之间隔着一道土墙，墙上已经破了几个大洞。洞那头，一双眼睛正盯着二虎。

那人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颧骨高耸，眼窝凹下去，瘦得皮包骨头。可那人的一双眼睛亮得邪乎，跟破庙里的老鼠见了油似的，死死盯着二虎的胸口起伏。

“小子。”那人从洞口探出半张脸，“你这吐纳的法子，跟谁学的？”

二虎睁开眼，瞅了他一眼：“关你什么屁事。”

“嘿，小子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那人也不恼，拿手指头朝着二虎的胸口指去，“你刚才练到第三节的时候，是不是气走膻中穴卡了一下？结果你硬顶过去了，只不过顶岔了——右边肋骨底下那口气没顺下去，憋了大概有三息才慢慢散开。”

二虎愣住了。

小泥鳅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人隔着石墙看不见二虎的身子，光凭听呼吸，就能把二虎练功的毛病听出来了。

“你谁啊？”二虎爬起来凑到洞口。

“俺叫老丁。”那人往地上一坐，嘿嘿一笑，“犯了点事，被关在在这破地方一年多了。”他偏过头，又看了二虎一眼，那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盛，“小子，你这根骨，这气感，不错，很不错！——你这练气的功夫，练了多久呀？”

“关你什么事。”

“我猜猜。”老丁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

二虎没说话。

“更短。”老丁的嘴角咧开了，“两个月？一个月？”

“你有完没完。”二虎转身就要走。

“你有一副练武的好资质。”老丁的声音忽然正经下来，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我练了几十年的功夫，见过的好苗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根骨、这资质，搁在那些大宗门里，起步也是内门弟子。搁在这个破地方，实在浪费了。”

二虎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小泥鳅在旁边听着，也没接话。这人来历不明，话说得太满，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第二天，隔壁牢房进来一个人。

铁链子哗啦啦响，狱卒推搡着把人塞了进去。小泥鳅趴在洞口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是铁线拳馆那个黑脸汉子，仓库白天的看门人。

黑脸汉子也看见了小泥鳅，眼睛立马红了，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手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栅栏掰弯了冲过来。但两间牢房之间那堵石墙杵在那儿，他过不来。

“小杂种。”黑脸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小泥鳅没回话，退了两步，后背贴着自家牢房的铁栅栏，压低声音对二虎说：“铁线拳馆派人来杀咱们的。”

二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认出来了：“他妈的，咱们都进了大牢，咋还不消停呀。”

“他们肯定是怕咱们报官，所以来灭我们的口。好在咱俩跟他不在一个牢房，他过不来。”小泥鳅蹲下来，脑子飞快地转，“但牢房这地方，人来人往，保不齐过几天就把他换到我们这边了。”

“那怎么办？”

小泥鳅还没回答，却朝着洞口那头的老丁看了几眼。

又过了两天，牢房里人满为患，新来的几个犯人被塞进小泥鳅和二虎那间。狱卒打开铁栅栏，把小泥鳅和二虎往外赶：“挤不下了，上面让腾地方，点名让你们两个挪隔壁去！”

小泥鳅心里一沉。等他们进了隔壁牢房，黑脸汉子朝着他们咧嘴一笑，那笑容跟吃了苍蝇似的，幸灾乐祸里带着狠劲。另外一边，老丁靠在墙根底下，拿手指头剔牙，冲两人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这儿宽敞。”

等小泥鳅和二虎走进牢房里面，铁栅栏“哐当”锁上。之后，黑脸汉子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小泥鳅和二虎，像条蛇盯着两只老鼠。

白天狱卒来来回回走，黑脸汉子没动。小泥鳅知道他在等。等天黑，等狱卒少了，他好动手。

“小子。”老丁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那个黑大个，好像对你们有敌意？”

小泥鳅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下来。

“我估摸他大概有炼体七重” 老丁不紧不慢说道，“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挡不住他一只手。”

二虎攥紧拳头：“那你说怎么办？”

“我帮你挡。”老丁竖起一根手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丁看了二虎一眼，那眼睛又亮起来了：“等我们出去，你得跟着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学最好的功法。”

二虎和小泥鳅对视了一眼。

“你谁啊就让我跟着你走？”二虎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关在牢里、琵琶骨被穿了的人，教我们功夫？你连自己都出不去。”

老丁笑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个你们不用管，也就这两天的功夫，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小泥鳅盯着老丁看了好几息。这人不像是说谎，但一个被穿了琵琶骨的重犯，凭什么替两个陌生人挡刀？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这人被关了这么久，凭什么能出去？出去了又要去哪？

小泥鳅想到这里，忍不住直接问道：“你图什么？”

老丁看了他一眼，忽然收了笑：“图他。”他指了指二虎，“我纵横天下二十余年，遇见的全是歪瓜裂枣。这小子根骨好、气感好，还他妈练得不要命。我要是不捞他一把，搁在这儿给废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二虎张了张嘴，被小泥鳅抢在前头：“先活过今晚再说。”

夜深了。

牢房走廊尽头的油灯烧到只剩一截灯芯，火光忽明忽暗。狱卒打着哈欠从走廊尽头拐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回音都没了。

牢房里面，黑脸汉子突然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咔嚓响了一串。

小泥鳅和二虎靠墙站着，一个手里攥着石子，一个攥着从草垫子里抽出的一根硬草绳——武器都被收了，这是仅有的东西。

老丁坐在干草堆上，翘着二郎腿，像没事人一样。

黑脸汉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小泥鳅和二虎，右手猛然翻出一根铁钉，尖头对着二虎的喉咙。

“小杂种，烧了仓库，坏了我家馆主的大事。”黑脸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今晚就送你们上路。”

二虎刚要扑上去，老丁动了。

他从干草堆上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右手往前一探，精准地扣住黑脸汉子握铁钉的那只手腕。黑脸汉子用力一挣，却没有挣动。

老丁五指一收，黑脸汉子闷哼一声，铁钉脱手落地，叮当一声滚到墙角。

“小辈，”老丁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挡在小泥鳅和二虎面前，“欺负俩孩子算什么本事。来，跟我练练。”

黑脸汉子揉着手腕，脸色变了：“老头，这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老丁微微一笑，猛然一个瞬身，突刺到黑脸汉子身前，然后膝盖往上一顶，正撞在黑脸汉子小腹上。黑脸汉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铁栅栏，铁栅栏哐当一声巨响。

“外功？”黑脸汉子咬着牙直起身，“你琵琶骨都被穿了，还这么能打？”

老丁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打你，外功就够了。”

黑脸汉子脸色铁青，攥着拳头又要上。老丁这回没等他，主动踏前一步，左手虚晃，右手一巴掌扇在黑脸汉子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牢房都听得见。黑脸汉子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来。

他捂着脸往后退，退到墙洞边上，忽然停住了，肩膀一塌，像是认了怂。

老丁没继续追击，只是把重心微微收了收。

就在这一瞬，黑脸汉子猛地跃起，铁钉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回了手里，直奔二虎喉咙扎过来——他根本没打算走，等的就是老丁收势这一下。

二虎往后一仰，铁钉擦着他下巴划过去，皮肉翻了一道口子。老丁已经动了，侧身一步插到二虎和黑脸汉子之间，左手扣住黑脸汉子手腕，右手压在他肘关节上，一拧一送——“咔嚓”一声，黑脸汉子“嗷”一嗓子跪在地上，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老丁蹲下来，凑在他耳边，声音不大，但牢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再有一次，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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