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私藏

小泥鳅和二虎在西街铁线拳馆后头那条巷子绕了三圈，才算全部摸清楚了仓库的构造。

这仓库夹在拳馆后院和一家油坊之间，青砖墙，木头顶，一扇包铁皮的大门从外头锁着。仓库木顶上有个通风口，方方正正，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贼的。小泥鳅对此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仓库门口斜对面那间矮棚子。棚子里坐着个人，四十来岁，黑脸膛，一看就不好惹。

小泥鳅蹲在巷口对面房顶上看了一个多时辰，那汉子就没挪过窝。

“看见没？”小泥鳅压低声音。

二虎趴在他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一个看门的，打晕他。”

“你仔细看他那双手。”

二虎又看了一眼。只见那汉子手指节粗大，虎口一层老茧，手背上青筋虬结。

“练家子。”

“练家子也分境界。”小泥鳅拿石子在地上划了道印子，“这人手上那股稳劲儿，呼吸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我估摸最低也有炼体六七重，也就比孟岩差一线。”

二虎咂了咂嘴：“一个仓库，找炼体六七重的人看门？”

“所以里头估计放着不止粮米。”小泥鳅盯着那扇铁皮门，“粮米能值几个钱？找个老头看着就行了。”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一直到了后半夜，巷口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汉子提着灯笼走过来，跟看门那个说了句什么，看门汉子这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新来的坐到棚子里，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肉饼，慢慢啃了起来。

“还换班。”小泥鳅眼珠子转了转，盯着那人手看了半天，“而且这人修为也不低，跟白天那个差不多！”

两人当晚没敢动手。

第二天白天，两人又去转了一圈，摸清了换班规律，每天早晚各换一班，每班一个人，中间交接的空档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从通风口进去。”小泥鳅蹲在远处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他换班那会儿，新来的还没坐稳，老的要走还没走远，两头顾不上。我们从油坊后墙翻上去，爬到通风口，钻进去。”

“进去之后呢？”

“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有问题咱们就不动手，回来再商量。”

二虎有些不乐意：“看什么看，一把火烧了完事。”

“你就不想知道里头藏了什么，值得拳馆让这样的高手看守？”

二虎不吭声了。

当晚亥时，两人摸到油坊后墙。

趁着月亮被云挡住的时间，小泥鳅踩着二虎的肩膀翻上油坊房顶，又把二虎拽上来。两人猫着腰摸到仓库木顶边上，果然看见那个黑脸汉子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过来，棚子里原来的看门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进。”

小泥鳅飞快地爬到通风口边上，咬紧牙一头朝下钻了进去，手在墙上一撑，翻身落地。仓库里一股霉味混着粮食和陈年油脂的气息扑过来。等二虎也跳下来，两人蹲在货堆后面适应了一下光线，借着从通风口漏下来的月光，打量起四周。

靠墙一溜儿码着粮袋，摞了十几层高。旁边一排半人高的酒缸，每个缸口都拿黄泥封着。再往里走，最里头那排货架上码着长条形的木箱子，箱盖上没盖严，露出一截铁片。

二虎伸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甲片，黑漆漆的，拿麻绳穿在一起，一副连着一副。二虎又掀开旁边一个箱子，里面是头盔，铁打的，顶上带个尖儿。再旁边那箱是护心镜，铜的，擦得锃亮。

小泥鳅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盔甲好坏，可他知道一件事——天穹大陆的规矩，私藏盔甲是重罪。平民百姓家里藏一副甲胄，按律就跟私藏兵器一个罪过，甲片超了一定数量，可是要直接砍头的。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铁线拳馆一个教拳的武馆，仓库里竟然藏了至少二十副甲胄。

这武馆难道是要做什么大事？

“泥鳅。”二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得发紧。

小泥鳅扭头一看，二虎站在酒缸边上，眼睛盯着那些木箱子，腮帮子绷得死紧。他手里攥着火折子，还没拔盖子。

“这东西咱们看到了，”二虎的声音压得很低，“铁线拳馆回头要是发现了咱们，肯定要弄死咱俩，所以这里必须烧了。”

小泥鳅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二虎说得没错。今晚摸进来看了，明天孟岩问起来，他们怎么说？说了，铁线拳馆要灭口；不说，孟岩那边交不了差。可烧了，事情就大了。

“二虎，你先别——”

二虎已经把火折子拔了盖子，火苗蹿出来，映得他脸上那道疤通红。他往酒缸里一扔。

“噗”的一声闷响，酒缸口腾起一团蓝火，紧接着“轰”地一下，整口缸炸开了，火苗蹿上房梁，顺着房顶的铁皮往外烧，浓烟灌满了半个仓库。

“二虎！”小泥鳅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你他妈疯了！”

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个黑脸汉子冲进来，一眼看见满仓库的火，眼睛都红了：“小杂种！”

他从腰后抽出一对铁胆，铁胆后头连着一截短链子，抡起来就是链子锤，照着二虎脑袋就砸。二虎往旁边一滚，链子锤砸在粮袋上，粮袋“噗”地炸开，米粒飞了半屋子。

“跑！”小泥鳅甩手两颗石子，打在黑脸汉子面门上。汉子偏头躲过一颗，另一颗打在他肩膀上，结果他晃都没晃。随后，他的链子锤横扫过来，小泥鳅低头一躲，锤头擦着他后脑勺过去，砸在身后的酒缸上。“嘭”的一声，又炸了一缸。

“朝大路跑！”小泥鳅喊了一声，拽着二虎从仓库侧门撞出去。那汉子追出来，扯着嗓子喊：“走水了！来人！抓小贼！”拳馆方向立刻响起锣声，脚步杂沓。

两人沿着巷子往东狂奔，火光照得半条街通红。刚拐上大路，迎面一队巡逻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为首的小队长手按腰刀：“站住！干什么的！”

小泥鳅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拽住二虎停下来，举起双手喊：“官爷！我们被人裹挟放了火！烧的是西街铁线拳馆后头的仓库！”

巡逻卫兵愣了一下。

“我们俩放的火！仓库里头私藏盔甲！你们快去看！”小泥鳅指着身后直冲天的火光，声音又急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队长探头往西边看了一眼，火光确实是从铁线拳馆方向冒起来的，浓烟滚滚。他抽出腰刀：“拿下！先关起来！”

几个卫兵扑上来把两人按在地上。二虎挣了一下，被小泥鳅一脚踩住脚背，疼得“嘶”了一声，老实了。

铁线拳馆那个黑脸汉子追到大路上，看见巡逻卫兵已经把两人按住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没往前冲，远远站着喊了一声：“官爷！这俩小贼放火烧我们仓库！”

“知道了！”小队长一挥手，“带走！”

卫兵推推搡搡把两人押着往城中心走。小泥鳅低着头，路过黑脸汉子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说了一句：“大叔，仓库里那二十副盔甲，是拳馆自己打的还是买的？”

黑脸汉子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卫兵推了小泥鳅一把：“少废话！快走！”

二虎被押在后头，凑过来小声问：“泥鳅，咱俩这算自首？”

“算个屁。”小泥鳅声音压得更低，“自首一个放火罪，总比被那黑脸锤死在巷子里强。再说了——”他回头瞟了一眼铁线拳馆方向，火光映红了半条街，“烧了仓库，私藏盔甲的事就得见官。铁线拳馆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哪有心思管咱俩？”

二虎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乐了：“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闭嘴。”小泥鳅低着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两人被推进黑风城大牢的时候，身后西街方向的火光还没灭。

牢房里一股尿骚味混着霉味，墙角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隔壁牢房有人翻了个身，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栅栏是铁打的，拇指粗，嵌在石墙里，门上的铁锁比仓库那把还大一圈。

牢门在身后“哐当”关上，二虎靠墙坐下，伸了个懒腰：“这牢房比咱们的窝棚强，至少不漏风。”

小泥鳅没接话，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孟岩现在八成在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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