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后巷

小泥鳅和二虎早早来到铁线拳馆后巷，两人蹲在墙根底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巷子尽头那扇黑漆小门。

他和二虎在这儿守了一个多时辰。来之前，他们在茶摊蹲了半天，套了半天茶客的话，摸清了铁线拳馆少馆主郑鲲的大致动向。他每天傍晚会从后巷那扇小门出来，沿着巷子走到街口的老槐树底下再折回来，来回三趟，算是散步消食。

“来了。”二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黑漆小门吱呀开了，一个少年走出来，十五六岁模样，比小泥鳅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走路步子不急不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裤脚扎得利落，露出来的小臂结实匀称，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

少年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腕，肩胛骨转得咯吱响，像是刚练完拳放松筋骨。

小泥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郑鲲走到老槐树底下折返，经过他们藏身的墙根时，呼吸匀称得跟没事人一样。小泥鳅自己炼体三重，走这么一段路自然心跳都不带多一下，但他感觉得出来，郑鲲的底子应该比他厚，因为他的步子落地生根，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当得过分。

小泥鳅估摸了一下郑鲲的实力，差不多炼体五重。

等郑鲲走远了，二虎压低声音：“怎么样？”

“单打独斗肯定没戏。”小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实力肯定比咱们强，但强得有限。”

两人摸黑回了窝棚。小泥鳅从破庙墙角翻出一根二虎之前捡回来的枣木棍子，掂了掂，还算趁手。他把棍子杵得笔直，照着《铁臂棍法•基础篇》的路子，沉腰扎马，抡棍劈砸。

“我这两天仔细翻看了铁臂棍法，学的差不多了。这棍法就三样东西，劈、扫、戳。”他一棍劈下去，枣木棍带着风声砸在地上，黄土迸溅，“劈是砸脑袋和肩膀，扫是打腰和膝盖，戳是捅肚子和胸口。其实根本上跟咱们练碎石拳一样，只不过碎石拳练的是贴身短打，棍子把胳膊接长了一截，覆盖面大了一圈，道理是一样的——把劲儿灌到棍头上。”

二虎接过棍子，照着他的样子劈了一棍。歪了，棍头偏了半尺，砸在旁边的干草堆上，草屑飞了一地。

“劲儿太散。”小泥鳅拿脚踢了踢他的腰，“腰没转。棍子不是拿胳膊抡，是要用腰带着肩膀转，肩膀带着胳膊走，胳膊最后甩出去。你碎石拳里那一招崩山式怎么打的？把那个劲儿套到棍子上。”

二虎又劈了一棍。这回腰转了一点，棍头正了，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比上一棍实多了。

“再来。”

两人在破庙里练了一整夜。劈、扫、戳，三招翻来覆去地磨。小泥鳅有系统灌进脑子里的棍法要诀，每一招的发力路线清清楚楚，他练一遍就摸到门道，二虎比他慢半拍，但每纠正一处，下一棍就有明显长进。

到后半夜，小泥鳅自己练得胳膊酸了，坐在旁边看二虎练。二虎一棍接一棍地劈，腰胯转得越来越顺，棍风越来越沉。汗珠子顺着他脸上那道疤往下淌，他随手一抹，接着劈。

小泥鳅看着看着，心里忍不住又冒出那股酸劲儿。自己靠系统才练熟的棍法，二虎一晚上硬是练到了跟自己差不多的火候，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二虎一棍扫出去，枣木棍带着风声划过半圆，棍头精准地停在墙角那口破水缸沿上，一寸不多也一寸不少。

“总算是练会了。”二虎喘着粗气，咧嘴大笑起来。

小泥鳅叹了口气，对此表示无语。

第二天傍晚，两人各自找了根趁手的硬木棍，埋伏在铁线拳馆后巷两头。小泥鳅躲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头，二虎则藏在巷尾一堆破竹筐后面。

郑鲲准时出来了。今天的他还是靛蓝短打，还是活动着手腕，步子不急不缓。

小泥鳅等他走过自己藏身的柳树，伸手摸出三颗石子，第一颗打的是郑鲲脚后跟。“嗖”的一声，石子擦着地面滚过去，郑鲲本能地往前跳了一步，落地之后低头扫了一眼脚后跟上的泥印，没有立刻回头，反而先往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

小泥鳅心里一紧，这人反应不慢。

第二颗石子紧跟着到，打在他右肩外侧。郑鲲侧身一让，第三颗已经奔着左肋来了，他抬胳膊一挡，石子打在肘弯上，“啪”一声弹开。三颗石子没伤着人，但郑鲲的脚步乱了，他索性不退了，后背往巷墙上一贴，护住后路，双拳收在胸前，摆了个守势。

“二虎！”

二虎猛然从竹筐堆里蹿出来，一棍横扫。郑鲲刚挡完石子，脚下没站稳，这一棍扫过来他来不及躲，抬起左臂硬架——“砰”的一声，棍子砸在小臂上，郑鲲闷哼一声，退了一步。二虎紧跟着一棍劈下去，郑鲲侧身闪开，棍子砸在地上，黄土迸溅。

小泥鳅紧跟上去，支起棍子对着郑鲲的腰间戳去。郑鲲赤手空拳，被两根棍子前后夹击，左支右绌。小泥鳅这边一棍戳过去，他刚躲开，二虎那边的扫棍已经到了腰侧。他拿胳膊硬架了两下，小臂上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了。

“你们什么人！”郑鲲边挡边喊，声音稳得很，没慌，“有话好说，要钱我给——”

小泥鳅没吭声，一棍劈向他肩膀。郑鲲闪开，棍子砸在巷墙上，墙皮哗啦掉了一片。二虎从后面扫他膝盖，郑鲲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来人！”郑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巷！有人——”

铁线拳馆方向传来脚步声，很快，至少五六个人。

小泥鳅心里一紧，手上加快，棍子横扫过去逼郑鲲往二虎那边退。郑鲲被两根棍子压得施展不开，但底子确实厚，挨了两下重的还能撑住，脚步虽然踉跄，架势没散。他一边挡一边盯着两人的棍路看，看了几息，忽然眼神一变：“铁臂棍法？你们是铁棍门的人！”

小泥鳅没答话。他飞快甩手一颗石子砸向郑鲲脑门，逼着他后仰一步。随后，二虎紧接着一棍扫向他小腿外侧。这一下用了全力，枣木棍实打实砸在郑鲲小腿肚上——“啪”的一声脆响，郑鲲“啊”地叫出来，腿一软栽倒在地，抱着小腿滚了半圈。

二虎眼睛一亮，举棍就要往他小腿中间砸。

“走！”小泥鳅一把拽住他胳膊。

“再一棍就断——”

“人来了！”

巷口已经冲出来五六个铁线拳馆的弟子，手里拎着棍棒。小泥鳅甩手三颗石子连发，打在最前面那个的面门旁边、第二个的膝盖上、第三个的手腕上，三人一滞，后面的被堵住了。

可第四个人从墙头翻了过来，比前面几个都快，落地就往二虎那边扑。二虎正往矮墙方向撤，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裤腿，差点绊倒。小泥鳅回手一颗石子打在那人手背上，那人吃痛松了手，二虎一脚蹬在他胸口，借力翻上矮墙。

“快走！”小泥鳅跟着翻上去，跳进隔壁窄巷，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郑鲲的骂声和铁线拳馆弟子的叫嚷，两人头也不回，七拐八绕钻了四五条巷子，最后从一户人家的晾衣杆底下钻过去，蹲进一个废猪圈里喘气。

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棍子往旁边一扔：“就差一棍！你说你拽我干什么！”

“你那一棍下去，郑鲲腿断了，铁线拳馆的人能放咱俩跑得掉？”小泥鳅靠着猪圈墙喘气，“他们要是卖命追咱们，咱们就是逃出城都跑不掉。”

二虎不吭声了。

“再说了，”小泥鳅把棍子横在膝盖上，“你真把郑鲲腿打断，铁线拳馆跟咱们可真是不死不休了，到时候铁棍门可不会给咱们挡火的。”

二虎愣了半天：“那你的意思是……”

“先拖。”小泥鳅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没人，才压声说道，“回去跟孟岩说，差点得手，被铁线拳馆的人搅了。让他再给时间。”

第二天一早，孟岩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没拿棍子，但那身板往那一杵，半个窝棚都堵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小泥鳅和二虎。

“你们两个，”孟岩的声音不紧不慢，“是怎么办事的？”

小泥鳅心里一沉，脸上没露：“孟教习，我们动手了，差点就得手了。郑鲲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我们两个炼体三重压不住他，眼瞅着要成，他喊了人——”

“差点得手？”孟岩打断他，“郑鲲昨天回去跟他爹说，打他的人是铁棍门的。”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小泥鳅迎着他的目光，“我们没有好兵器，就带了棍子动手，可黑风城练棍的人多了，他们凭什么说是铁棍门？”

“凭你们用的就是铁臂棍法。”孟岩眯起眼睛，“郑鲲他爹跟铁棍门打了十几年交道，他儿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泥鳅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没停：“教习，您想想，我们动手的时候一个字没说，棍法路子也不是什么独门秘传，铁线拳馆认出来就一定是铁棍门？他们找不到凶手，往铁棍门头上扣帽子，这不是顺水推舟的事？”

孟岩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开口：“那我问你——郑鲲他爹知不知道铁棍门在擂台赛上跟他抢地皮？”

“知道。”

“那他儿子被打，第一个想到铁棍门，奇不奇怪？”

小泥鳅没急着答，停了一息才说：“不奇怪。换我我也这么想。”

孟岩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行。算你会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小泥鳅脚下一扔。是个火折子。

“西街铁线拳馆后头有个仓库，放拳馆的粮米和杂货。今天晚上，你们俩去给我点了。”

小泥鳅盯着地上的火折子，没捡。

“怎么？”孟岩歪头看他，“烧个仓库比打断腿还难？”

小泥鳅弯腰把火折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火折子上的铜扣硌得掌心生疼。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开口：“什么时候烧？”

“也就今明两天。”孟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这回别让人看见脸。再出岔子，下回就不是来找你们商量了。”

他走远了。二虎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敢开口：“放火？这要是被逮住——”

“我知道。”小泥鳅把火折子翻了个面，叹了一口气，“打人最多挨顿打，放火被逮住可是要送官的。这老混蛋，真是一步一步把咱俩往死路上逼。”

二虎沉默了一会儿：“那还去？”

小泥鳅把火折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去？你打得过他？”

二虎不说话了。

“走吧。”小泥鳅走出了窝棚，“先去看看那仓库长什么样。烧不烧另说，总得先知道从哪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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