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味药

陆沉舟在最后一排坐着，没有动。

台上的僵局，其实是一个套。白景行那句话，把孟广泰架住了。你来了，就是认同。你认同了，你后头说什么都没用。

孟广泰是老江湖，可是老江湖也有老江湖的短处，他一辈子做药，不擅长吵架。

陆沉舟往台上看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台上五把椅子，五个桌签。四个名字他都看清了，白景行、孟广泰、周砚秋、卫明珠。第五个桌签是空的，扣在桌上。

第五位嘉宾，还没落座。

而名录上，第五个名字是谁，主持人到现在都没念过。

陆沉舟的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场会，说是座谈，其实是一台戏。孟广泰是武生的戏，霍家少东家是花脸的戏，卫明珠是青衣的戏。这些角儿一个一个登台，唱的做的一切，都是铺垫。

铺垫到最后，第五个桌签翻过来，才是今天真正的角。

那个人是谁，能坐在这五把椅子中间？

主持人从头到尾没念过第五个名字，说明这个人要么没到，要么不到。

不到，是因为他还不想露面。他坐在暗处，看今天台上这几个人，一个一个把话说完。

陆沉舟把这个判断收好，继续听。

这时候，主持人站了出来。

"两位老先生，先歇一歇。"主持人笑着圆场，"我们今天还有一项安排，请台上的几位嘉宾，给在座的同行'解一味药'。这是卫家提议的环节，说是让大家看看，什么才是'正经的功夫'。"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

解一味药。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个环节是卫家安排的。安排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巧合。孟广泰掀了桌子，卫明珠不接招，反而把话头引到一个"功夫"上，用功夫压人。

台上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十个小碟，每个碟子里是一味药，都磨成了粉。

"十味药，全磨了粉，不标名字。"主持人说，"请台上的嘉宾辨认。认得最多、说得最准的，就是今天'正名'的功夫。"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公平。认药看的是形、色、气味，磨成粉，只剩下气味和一点入口的味道，这是考几十年的老药工。台上的五个人，白景行是委员，孟广泰是掌柜，周砚秋是教授，卫明珠是研究院的。谁认得多，谁就是今天的"名"。

第一个上台的是周砚秋。教授拿纸捻了药粉，闻，蘸一点入口，十个碟子认出了六个。

台下鼓掌。

第二个是白景行。委员年纪大了，动作慢，认出了七个。他坐下的时候，台下掌声更响。

白景行认到第五碟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那一碟是黄芪。老人把纸捻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闻了足有半分钟。

"内蒙古的。"他睁眼，"切片是斜刀，豆腥气足。这是二十年前的切法，现在的机器都是直切。"

台下有几个老的点头。

陆沉舟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白景行这个人，不光是委员。他是真懂药的人，而且懂的是老规矩。这种人在台上，比一个只会念章程的官好看，也比一个只会做买卖的掌柜难对付。

第三个是孟广泰。老掌柜拿起纸捻，一个碟子一个碟子地闻，有几个他闻了三遍。最后他放下纸捻，说："我认出八个。第八个，是三伏天收的地黄，炮制的时候火候过了半成，我不敢断言。"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起来了。

老药工的诚实，比认出十个更值钱。

第四个是卫明珠。她认出了八个，还有一个她说"不确定"。加上白景行的七个、孟广泰的八个，卫明珠和孟广泰打平。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着说："还有一位嘉宾，孟老、白老、周教授、卫院长，四位都完成了。可是我们台上，一共请了五位。"

他把话筒转过来，对着台下。

"第五位嘉宾，今天没有到。我们在名录里给他留了位子。沉舟堂，陆沉舟先生。"

厅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陆沉舟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主持人在台上看着全场："陆先生来了吗？"

没人应。

主持人笑了："看来陆先生今天有事。那这个环节，就……"

"我在。"

两个字，从最后一排传上来。

厅里的头，一个一个转过来。

陆沉舟站起身，顺着中间的过道，往台上走。

他走得不快。走到一半，路过前五排，他看见了一张脸。苏晚棠坐在第三排，身边是苏氏集团的人。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着，指节有点白。

他冲她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台下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温子谦。老人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边上，穿一件很旧的夹克，像是混进来的，谁都没注意他。陆沉舟经过的时候，温子谦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上了台。

主持人把托盘推到他面前："陆先生，规矩一样，十个碟子，认。"

陆沉舟看了看那十个碟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十个碟子，一个一个排开了，排成一条线。

"这十个碟子，有一个不是药。"他说。

厅里静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陆先生，这十碟都是药。"

"第九个不是。"陆沉舟指着那个碟子，"这一碟，我不用闻。"

主持人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第九碟，标注是'炒白术'。"

"炒白术，气味焦香，带一点土腥。"陆沉舟说，"您这一碟，没有土腥，只有焦香。您放的是烧过的淀粉，加了一点白术粉，一成不到。"

他抬起头。

"这一碟是给我下的套。真药工认这个碟子，会先入鼻，焦香一起，就往白术上猜。猜了，就中了。"

厅里彻底安静了。

主持人的额头上有汗了，他看向卫明珠。卫明珠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冲主持人点了一下。

主持人转向陆沉舟："陆先生，那……剩下的九碟呢？"

陆沉舟把第九碟推到一边，拿起第二碟，闻，入口，放下。一个碟子一个碟子过，快的两秒，慢的十秒。

过了九个碟子，他站直了。

"第一碟，三七，云南春三七，头前的货。第二碟，川贝母，松贝，不是青贝，青贝便宜，松贝贵，这一碟是真松贝。第三碟，当归，岷县的，头茬。第四碟，金银花，山东的，不是河南的。河南的更绿，山东的偏黄白。"

他一根一根往下说。

"第五碟，茯苓，云南的块，不是切丁的，是整块打碎的，断面细腻，发亮。第六碟，黄芪，内蒙古的，斜切的片，豆腥气足。第七碟，天麻，贵州的，鹦哥嘴还在。第八碟，半夏，制过的，姜味不冲，是老法子制的，现在没什么人这么制了。"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第十碟。

"第十碟，朱砂拌的灯心草。这一味，不入汤剂，入丸散。江南的方子里用得少，京城的大药铺用得多。"

他把最后一个碟子放下，看着主持人。

"十个碟子，九个是药，一个是假货。九个真药，产地说得对不对，在座的各位行家自己判断。但有一个事我要说清楚。"

他转身，面向台下。

"朱砂拌灯心草，这一碟里拌的是真朱砂。朱砂是水飞过的，颗粒极细，光底下看，有一点点发亮。这个功夫，全国现在还有的铺子，不超过五家。"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陆沉舟把话收住。

"卫家做这个环节，是想给'国医正名'找一个说话的人。我刚才说的这些，诸位听着热闹，其实都不是本事。真正的本事在哪儿？"

他指了指台下孟广泰。

"在孟老那一句'火候过了半成，我不敢断言'里。敢说不敢断，是行里最深的功夫。我今天说满了九碟，是我不如孟老的地方。"

台下的掌声，是从后排先起来的。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两下，是有人真的把巴掌拍响了。做药的人自己知道，今天这十个碟子里，第九碟那个假货，搁在十年前，能把半个江南的药工都套进去。

一个开张八个月的街边铺子的大夫，上来先拆了局，再把九碟药说满，最后把功劳推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这一手，比认出十碟要值钱。

孟广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后生。"孟广泰拿起话筒，"你这一句'我不如孟老'，是你今天说的最值钱的一句话。"

他转向台下。

"诸位，我做了五十年药，见过的人多了。今天这个会，我本来是来掀桌子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老人把那份讨论稿，从桌上拿起来，当着全场的面，撕了。

撕成四片，放在桌上。

"章程的事，往后一步一步谈。今天我只认一件事。"他指了指陆沉舟，"这个年轻人，我认。他是不是那一门的人，我不知道。但他这几句话，是我这五十年里，在台上听过的最像行话的话。"

台上的白景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老花镜又摘了下来，慢慢地擦。

陆沉舟站在台上，心里清楚，孟广泰这一撕，把今天这个会撕开了一个人口子。卫明珠的局，本来走的是"让老一辈斗、让年轻人看"的路数，现在年轻人被孟广泰抬了上去，这个局就得换打法。

果然，卫明珠站起来了。

"孟老这一撕，撕得好。"她拿起话筒，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恼意，"章程有毛病，当场撕掉，比留着改痛快。这一点，我替卫氏药业认。"

她转向陆沉舟。

"陆先生的功夫，是今天这场会真正的收获。药要正名，先得有人。卫氏研究院想聘陆先生做特约顾问，聘书我让人后送。"

台下静了一瞬。

条件开出来了。不多，也不重。一个"特约顾问"，无职无权，却是一个名分。

接了，往后陆沉舟开方、进药、说话，都得挂着卫家的名头。不接，今天台上这一场，就白来了。

陆沉舟看着她，笑了一下。

"卫院长，"他说，"聘书先不急。先把这个会开完。您那第九碟，还没个说法。"

卫明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短，短到台下大部分人都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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