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台上五个人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江州宾馆国际厅门口，车排出去半条街。

陆沉舟到的时候，前头正好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厅门口有人迎上去，弯着腰叫了一声："卫董。"

卫临松。

陆沉舟在台阶下面站了两秒，跟着人流进了厅。

国际厅很大，前头搭了一个台子，台上五把椅子，背后一排桌签。台下摆了二百多个座位，前五排坐着的人，衣裳一个比一个体面。

陆沉舟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厅里的座位前紧后松，最后一排基本空着。他坐下来，先看了一圈。

前五排坐的都是江州做药的行内人。他认出了几个脸。同济堂来的是老掌柜本人，后排跟着两个学徒。市药检所来了两个人，坐在第四排靠边。再往后，是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看穿着，有做饮片的，有开药铺的，有跑运输的，甚至还有两个在医院药剂科工作的。

卫家这张请柬，发得比他想的广。

他左边是个开药材行的胖子，右边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这次联名的东西，卫家已经拟好草稿了。"

"拟好了又怎么样，就怕草稿里头有钩子。"

"什么钩子？"

"你想想，'国医正名'，正的谁的名？"胖子压低声音，"他们找三家老字号、五个人联名，联完名，往后这江南做药的，谁算正统，谁算野路子，就有个说法了。"

中年人点头："没进名单的，往后就难了。"

陆沉舟听着，没有插话。

一点五十分，厅里的灯暗了一半，只留下台上一圈亮光。

台下的说话声小了下去。

一点五十五分，台上的灯亮了。

主持人上台，先念了一串头衔，然后请五位嘉宾上台。

第一个，省里国医评选的委员，姓白，白景行。七十五岁，头发全白，一辈子做药典修订。

第二个，江州同济堂的老掌柜，姓孟，孟广泰。同济堂七十年老字号。

第三个，江南中医药大学的教授，姓周，周砚秋。

第四个，是一个没人认识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身浅灰的套装。主持人念她名字的时候，台下明显静了一下。

"卫氏药业，研究院院长，卫明珠女士。"

卫明珠。

姓卫。女人。卫家的人，自己坐在了台上。

第五个，孟广泰站起来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老人摆摆手，走到台口，拿起话筒。

"我说两句。"

厅里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名字起得好，'国医正名'。"孟广泰说，"我做了五十年的药，头一回听见有人要给我们这行人正名。我原本想，这是个好事。"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可是昨天晚上，我拿到了一份东西。"老人从怀里掏出几页纸，"这是座谈会的讨论稿，昨天才发到我们五个台上的手里。我看完，一晚上没睡。"

白景行在旁边皱了皱眉："孟老，稿子的事，会后说。"

"会后说就晚了。"孟广泰把纸举起来，"讨论稿第三条，'江南地区药材饮片，实行统一采买、统一标准、统一价目，入册商家须经理事会核验'。"

他把纸放下来。

"这三统一，统一给谁？"

台下没声音。

"理事会。"老人说，"谁主持理事会？我查了，理事会筹委会的七个人，五个是卫家的人，两个是挂名的。"

厅里嗡了一下。

台下的议论声压不住地往上冒。

"三家联名都签完了，那今天这个会还开什么？"

"开给你看的。走个过场，往后发文就有名目了。"

"那孟老这一炮，岂不是白打？"

卫明珠在台上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嗡声落下去了，她才拿起话筒。

"孟老，"她的声音很稳，"您说的这一条，是草稿。草稿就是用来改的。"

"改？"孟广泰看着她，"卫院长，我改不动。七个人里头两个挂名的，我一个都叫不动。我七十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改稿子的，我是来问一句话的。"

他把话筒举起来，问台下。

"在座的，都是做药的。我问一句，你们今天来，是来'正名'的，还是来'入册'的？"

台下彻底没了声音。

陆沉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这五个人。

这一炮打完，孟广泰没有坐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来之前，有人到我铺子里坐了一个钟头。"老人说，"来的人我认识，做了十几年的药，跟我没有仇。他说，孟老，您年纪大了，同济堂这个字号，传给小辈挺好，您退了吧，退了，往后协会里的位置，还是您的。"

他把话停住，扫了一圈台下。

"我七十多了，退就退，我没那么惜。可我问他一句，我说我退了，同济堂一百二十个伙计怎么办？他说，那自然有新的法子安排。"

"新的法子。"孟广泰笑了笑，"诸位听清楚，新的法子。做了一百年的铺子，一百二十号人，一句话就'安排'了。"

他把手里的讨论稿举起来。

"这纸上的三条，哪一条不是'新的法子'？统一采买，是说我进谁的货、进多少、什么价，都由理事会说了算。统一标准，是说我柜上什么样的药材合格，我自己说了不算了。统一价目，是说我卖多少钱，得听他们的。"

老人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三样凑齐了，我这铺子还是我的吗？我就是个替人站柜台的。站得好了，赏你个位置，站得不好，'新的法子'安排你。"

台下的药商们，脸上都挂不住了。

做药的都知道，这几条真要落地，先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中小铺子。大字号吃政策的饭，小铺子吃人情的饭。人情被章程一收，小铺子就只剩死路一条。

陆沉舟在心里过了一遍。

卫家统采，明面上是规范市场，实际上是一口锅。江南做药的都得往这口锅里下米，谁下得多，谁就先把命押上了。

而孟广泰今天这一场，是他借七十年字号打出来的最后一场。打得赢，同济堂还能站着。打不赢，今天散会，不出三个月，同济堂就得改姓。

这一笔账，台上那位卫明珠，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不开口。她坐在那里，让孟广泰说，让霍家的人说，让白景行说。她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看这边的水怎么流。

等水流到她该出手的地方，她才出手。

这时候，最后一排斜前方，一个瘦高个子的***了起来。他没拿话筒，声音却压住了全场。

"孟老说得对，可孟老说晚了一步。"

那人转过身，面向台下。

"这份讨论稿，三个礼拜前就在省里的圈子里传了。三家老字号的联名，不是今天才动的，是三个礼拜前就签完了。今天这个会，不是商量，是宣读。"

有人在底下认出了他："是'百草厅'的少东家，姓霍。"

霍少东家把一份复印的文件举过头顶。

"联名书的复印件，谁要看，散会后来找我。三家老字号，两家已经签了，签字页上，盖的是公章。"

台上的孟广泰，脸一下子沉了。

"哪两家？"老人问。

霍少东家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江州几十年的老铺子。

孟广泰扶着桌子站起来，又慢慢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塌了一块。

台下，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陆沉舟看着台上那个卫明珠。

她从孟广泰发难到现在，一共只说了两句话，每句话都在把火往别处引。现在霍家又扔进来一份联名书，她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吞水。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临时应对。

陆沉舟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这个环节的发展，她提前知道。

孟广泰这一炮，是打给全江州听的。老人七十多岁，同济堂七十年字号，他敢当着卫家的面把草稿掀开，说明他早就打定主意了，今天要么把话说透，要么把这个会搅黄。

可是台上还有一个白景行。

省里的委员。药典修订的人。这个人在台上坐一天，孟广泰就翻不了天。

果然，白景行拿起了话筒。

"孟老，"白景行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份文件，"您今天把话说这么重，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您怕。"白景行说，"您怕同济堂往后进不了册。"

孟广泰笑了。

"白老，我这把年纪，怕什么册？"老人说，"我怕的是往后江南做药的人，都得看卫家的脸色抓药。"

"那您今天来干什么？"白景行说，"您来了，坐在这台上，您就是认同了这个会。"

孟广泰怔了一下。

台下的两百双眼睛，一起看着这两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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