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饭局

答辩前十天，柳如烟摆了一场家宴。

地点定在江州最贵的私人会所，请的全是集团的高管和几位重量级的老专家。名义上是"赏桂"，实际上，司马昭之心。

这场家宴，筹备了整整一周。

柳如烟亲自定的菜单，亲自挑的酒，连包厢里的花，都换成了客人里两位老专家家乡的品种。她对苏明辉说："请客容易，请心难。这顿饭，不是饭，是五张票。你给我记住，全程少说话，多倒酒。"

苏明辉满口答应，转头就把这话跟赵德海显摆了一遍："看见没，姑妈这心思，用在生意上，早就发大财了。"

"用在生意上？"赵德海嘿嘿笑，"用在抓权上，更发财。"

苏晚棠到场的时候，包厢里烟雾缭绕，苏明辉正被众人围着敬酒，喝得满面红光。

"晚棠来了！"柳如烟笑得慈眉善目，招手让她坐自己身边，"来来，坐妈旁边。这桌都是自家人，别拘束。"

自家人。

苏晚棠坐下，扫了一圈。设计系统那七位老专家，来了五位。每位面前的酒杯，都是满的。

酒过三巡，柳如烟端着杯子站起来，环视一圈，笑容满面：

"诸位，今天这顿饭，一是赏桂，二是提前给晚棠和明辉两个孩子鼓鼓劲。年轻人竞争，是好事，咱们老家伙啊，就当看一场好看的戏。来，为了苏氏的明天，走一个！"

满堂举杯。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话却是带钩的话。柳如烟每敬一杯，钩子就下一副。

"周工，听说令郎想进设计院？小事，回头我跟人事打招呼。"

"王工，令千金今年出国吧？手续要是麻烦，集团在海外的事务所，能帮上忙。"

一句一个坑，一句一份情。老人们笑着应酬，酒杯举得越来越慢。

坐在角落的苏明辉春风得意，跟赵德海碰了第无数次杯，压低声音："姑妈这手打点，滴水不漏。五张票，稳了四张半。"

"还有半张呢？"

"周工。"苏明辉撇嘴，"老东西倔，给他孙子安排的事，他不领情。不过没关系，剩下四个够了，他就是不投我，弃权罢了。"

他们没看见，苏晚棠把这一切，一字不落，看在了眼里。

苏晚棠也举了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放杯子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滑，酒洒了半杯在裙子上。

"哎呀。"她起身，"失陪一下，去补个妆。"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顿饭，是最后通牒。母亲把五张选票摆在明面上，就是告诉她：认输，大家还是母女；不认输，这五个人，一个都不会投给你。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舟的消息：

"几个字，记得。今晚不谈票，只谈图纸。他们是评委，也是干了三十年的工程师。工程师心里那杆秤，比酒杯沉。"

苏晚棠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补好妆，回到包厢，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五位老专家那一桌。

"周工，王工，"她拉开椅子坐下，笑得从容，"我敬各位一杯。酒我不会喝，但我有个东西，想请几位前辈掌掌眼。"

她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是城南文旅中心深化设计的节点图。她指着一处桁架节点，问："周工，这里我按规范做了双重校核，但施工方反馈焊缝空间不够。您在桥梁上干了三十年，要是您，怎么处理？"

周工一愣，推了推老花镜，凑过去看。

这一看，就收不住了。

王工凑过来："这个风荷载取值，你考虑了江州夏天台风的湍振？"

"考虑了，规范上有，但我觉得不够，加了一档。"

"加得对。"王工斩钉截铁，"前年那场台风，对面那个体育馆的雨棚就是折在这上头的。"

一桌子的老工程师，围着一张图纸，从节点聊到了选材，从选材聊到了当年的工程事故，越聊眼睛越亮。

柳如烟在主桌看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她本来准备了满桌的话术，一场酒的时间收服女儿，结果一场酒的时间，女儿用一张图纸，把她的五张票，聊回了原点。

散席时，五位老专家一个个跟苏晚棠握手道别。走出会所，周工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了句：

"小苏，上个月有人来我家'看望'我，提了些不干不净的条件。我这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晚节更不能。"他顿了顿，"那个来的人，姓赵。"

苏晚棠的心，狠狠一沉。

姓赵。赵德海。

回到梧桐街，已近深夜。沉舟堂的灯还亮着。

苏晚棠走进去，把会所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周工说，打点他的人是赵德海。这是行贿，我可以举报。"

"不急。"陆沉舟给她倒了杯茶，"举报了他，换上来的还是二房的人。留着。"

"留着？"

"留着当柴烧。"陆沉舟的语气很淡，"答辩那天，这根柴，火候正好。"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去打点评委？"

"不是料到，是路就那么几条。"陆沉舟摇头，"他们的人手、钱、关系，能用的招，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买评委，是他们唯一能短期扳回票仓的法子。这种事，成本低，见效快，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什么毛病？"

"见不得光。"陆沉舟说，"凡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记下来，它就是柴。烧起来了，火比谁都旺。"

苏晚棠捧着热茶，忽然觉得，这条嘈杂的破街，比苏家那栋别墅，暖和多了。

……

第二天中午，苏晚棠在集团食堂吃饭，父亲苏建明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了。

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吃过饭。苏建明在集团挂着一个闲职，常年不管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柳如烟说了算。

"晚棠，"苏建明搅着盘子里的饭，半天才开口，"你妈的事，爸爸向你道歉。"

苏晚棠抬起头。

"竞聘的事，烟雨文化的事，我都知道了。"苏建明的声音很低，很疲惫，"这些年，我忙我的工程，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是我惯坏了她，也委屈了你。"

"爸。"

"我管不了她，也不配管。"苏建明放下勺子，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爸爸今天就跟你表个态。投票那天，我这一票，投给该投的人。谁把苏氏当自己家，谁就配坐那个位置。"

说完，他端起餐盘，起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小陆。上回老爷子中风，医院里我见过他扎针的手。晚棠，爸看人这一辈子，没走过眼。那孩子，是块玉，你们别把他当石头使。"

苏晚棠坐在原位，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原来这个家里，不是只有她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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