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份废案

竞聘进入倒计时，苏氏集团上下暗流涌动。

按照集团章程，副总裁竞聘分三轮：业绩评审、方案答辩、高管投票。前两轮占四成，最后一轮的高管票，占六成。

设计总监苏晚棠，对标二房的长孙苏明辉。明面上，一个握着城南文旅中心的大项目，一个管着集团采购的实权口子，五五开。

可暗地里，票早就在流了。

这天晚上，柳如烟把苏晚棠叫回房间，母女俩隔着一张茶几坐着。

"方案给我。"柳如烟开门见山，"妈帮你把把关，改改措辞。妈是过来人，答辩那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不懂。"

苏晚棠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眼睛。

茶是凉的。她慢慢喝了一口，说："妈，方案我重做了一版，还在改。改完给您。"

"重做了？"柳如烟的眉毛挑起来，"原来那版不是挺好吗？"

"原来那版，被人看过。"苏晚棠放下杯子，直视着自己的母亲，"妈，公司的保密条例，您比我熟。方案在定稿前流出去，是要追责的。我不想您夹在中间难做。"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瞧你，跟妈还来这套。行，你改，改完给妈看。"

苏晚棠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母亲慢悠悠的一句：

"晚棠，妈也是为你好。这世道，姑娘家拼得太凶，未必是福。"

苏晚棠脚步没停："谢谢妈。我拼得不凶，我只是想活得明白。"

出了别墅，夜风一吹，她后背全是冷汗。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自己的母亲说假话。或者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说真话。

……

同一个晚上，苏明辉在自己的公寓里，把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乐。

"姑妈这效率，没得说。"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对身边的赵德海说，"晚棠的方案，连参考文献的顺序都跟这份一模一样。答辩那天，我当场把它摔到台上，你们猜评委是什么脸色？"

"苏总监抄自家的方案，这瓜，够集团吃一年的。"赵德海赔着笑，"明辉，稳了。"

"稳了。"苏明辉翘起二郎腿，"对了，梧桐街那个傻子呢？听说开了家破医馆，还有人来砸场子？"

"没砸成。"赵德海说，"市监所查了，药全合格。"

苏明辉嗤笑："合格又怎样？一个结巴傻子，扎几针就以为自己是华佗了。这种垃圾，用得着咱动手？周总那边的手段，比咱多。"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手里那份"苏晚棠的方案"，从标题到第三章，每一页的页边距，都比正版宽了半毫米。

这是陆沉舟做的记号。

废案就是废案，要做得像，更要做得有破绽。破绽不是给对手看的，是给评委席看的：当两份"一模一样"的方案同时摊开，谁真谁假，页边距就是铁证。

这套埋雷的手法，是两个人熬了三个通宵，一格一格布出来的。

第一夜，苏晚棠把三个月前那份被拿走的草稿，凭记忆完整复述了一遍。陆沉舟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他们拿到的是哪一版？""哪几页你看得出被动过？""你最想让他们信哪一句？"

苏晚棠答完，陆沉舟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我们就让他们，只信这一句。"

废案不动大结构，只动数据。十二处诱饵数据，每一处都对着正版的一处真数据，错一个系数，错一位小数。外人看，天衣无缝；懂行的人一对，满纸破绽。

"他们不会核数据吗？"苏晚棠问过。

"不会。"陆沉舟说，"偷来的东西，人有一种心理，越偷来的，越不当回事。他们只会看标题、看结论、看那页彩色的效果图。数据是给干活的人看的，而干活的人，不在他们那边。"

事实证明，他看人极准。苏明辉把废案翻了一个月，翻的永远是封面。

而正版的方案，苏晚棠重做了整整两周。不是推翻重来，是把自己这两年的积累，一层一层压进去。城南文旅中心那三个月的通宵，没白熬。她把每一个节点都刻进了脑子里，刻到答辩前一天，陆沉舟随便指一个节点问她验收规范，她能脱口说出条款号。

"可以了。"陆沉舟合上笔记本，"台子搭好了，剩下的，是你自己走上去。"

苏晚棠点点头，忽然问："你呢？明天你在哪？"

"最后一排，最角落。"陆沉舟笑了笑，"看着你赢。"

当晚，陆沉舟给苏晚棠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手里那份，留着别动，让它安稳活到答辩那天。"

苏晚棠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又追来一句："今天我妈问我方案的事，我没给她。"

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道："辛苦了。"

这三个字发出去，那头很久没有动静。深夜十一点半，手机忽然亮了。

"陆沉舟，我有点难过。"

他看着这行字，起身走到店门口。梧桐街空无一人，路灯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难过就难过一会儿。我烧了壶茶，你要是没地方去，来喝一杯。"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沉舟堂门口。

苏晚棠下车，走进店里，在茶桌前坐下，什么都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

陆沉舟没劝。他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把灯调暗了一格，然后回到诊桌前，继续整理自己的药方，把整个店堂的安静，都留给她。

那天夜里，苏晚棠哭了很久。哭完，她把眼泪擦干净，说了一句：

"陆沉舟，答辩那天，我要赢得漂亮。"

"行。"陆沉舟头也不抬，"我给你搭台。"

苏晚棠走后，陆沉舟没有马上关店。

他把今天来过的病人名单翻了一遍，又把近期的药材库存点了一遍，最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这些天陆陆续续记下的东西。

评委七人，能左右的至少四个。票仓二房在抓，抓的手法无非三样：钱、人情、把柄。这三样，眼下都有实证，就等一个甩出来的时机。

时机怎么选？太早，对方会换招；太晚，生米成熟饭。

最好的时机，是对方把刀举到最高、全世界都看着的时候。

陆沉舟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就是答辩那天。然后把纸折起来，压进药匣的夹层。

同一时刻，城东的一家粤菜馆包厢里，二房一系的人，正在庆功。

"来来来，"苏明辉举着杯，满面红光，"预祝兄弟我下个月走马上任！这杯我先干为敬！"

满桌起哄。赵德海喝得脸膛紫红，勾着苏明辉的脖子："辉哥，你可不能忘了兄弟，等你上了位，采购那条线，怎么也得给兄弟留口汤。"

"少不了你的。"苏明辉笑骂，"就是可惜了晚棠那个娘们，要脸有脸要身段有身段，啧。"

"嘘，"赵德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人家好歹是你堂妹。"

"堂妹？"苏明辉冷笑，"竞聘场上，没有堂妹，只有对手。姑妈说了，这次把她踩死，以后苏氏就是我们二房的天下。那个傻子姑爷，更不构威胁，等辉哥我上了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扫地出门。"

满桌的笑声撞在包厢墙上，又弹回来，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没有人注意到，邻座包厢的屏风后面，一个收餐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脚步慢了半拍。

这个服务员，是猴子介绍来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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