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云倾遗事

墓室里紧绷的杀气稍稍收束，却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肖浩抬眼看向李毅，又余光扫过身侧的我，缓缓开口。

“交易。我们一同去往古墓最深处，寻找那份原始药方。” 肖浩顿了顿，“找到之后，药方交由所有人一起检视。我只求从中找到解除我族人诅咒的法子，不会强行再炼不死药，也不会逼迫古灵。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你了结缠绕千年的因果，给云倾一份本该有的归宿。”

李毅指尖摩挲过佩剑冰冷的鞘身，沉默许久。青铜铠甲随他细微的动作，响起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你倒是敢提。” 李毅沉声，“墓的最深处，是连我都很少踏足的地方，封存着云倾生前最后的执念，还有当年所有不堪的真相，机关与阴煞远胜方才刀阵甬道，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没有退路。” 肖浩平静回应，“与其僵持在此地互相猜忌厮杀，落得同归于尽，不如一起走一趟。若是能了结这千年纠缠，对古灵，对你，对我的族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轻轻攥紧了手，心底纷乱万千。方才摊牌，知晓一路都在被算计，那份酸涩还堵在心口，可我又无法彻底否定肖浩一路上数次舍身护我的那些瞬间，那些暖意并不像全然伪装。

“我也想去。” 我抬声，目光落在李毅身上，“我是云倾的转世，我想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当年为什么会离世。”

李毅望向我，眼底戾气慢慢褪去，化为绵长的悲戚。

“好。” 他缓缓应下，“我可以带你们前往。但你们所有人要记住一件事，看到真相之后，别被执念裹挟。”

李毅转过身，走向金棺一侧，伸手按下棺椁内侧一处隐秘雕花。厚重的石质地面隆隆震颤，一块巨大石板缓缓向侧边滑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带着陈旧腐朽的味道。

“这是通往核心密室的密道。” 李毅侧头看向众人，“里面留存着云倾的手记、书信，还有当年宫里送来的东西。这么多年，我不敢常常去看，每一次翻阅，都如同再经历一遍失去她的痛苦。”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默默整理装备。

李慧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古灵，不管前世是什么样，我都站你这边。”

我对着她轻轻点头。

季舒推了推耳边的发丝：“正好可以印证我查到的零碎记载。传闻云倾并非是缠绵病榻而亡。”

李毅脚步猛地一顿，背影僵住。

我们沿着石阶向下缓步前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两侧石壁，石壁上刻着褪色的壁画。一幅幅画描绘着沙场征战，将军身披铠甲护在一身华服的少女身侧；宫廷宴饮，少女眉眼温婉；再往后，壁画的色调变得暗沉，阴影之中藏着暗处投来的匕首、药碗。

“世人传言，云倾是积郁成疾，香消玉殒。” 李毅低沉的声音在幽暗密道里回荡，“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停下脚步，看向壁画。

“云倾身为备受宠爱的公主，不愿卷入朝堂的权力倾轧，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子争权，朝臣派系互相倾轧，有人忌惮我手握重兵，便将矛头对准了她。”

“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便暗中下药，一点点耗损她的身子。那药不会立刻夺命，只会慢慢掏空气血，医者诊查，只会当作体虚久病。我常年驻守边关，等我归来的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像是有淡淡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仿佛前世残留的悲恸，隔着漫长岁月，落到我的身上。

“我疯了一样寻遍天下名医，全都束手无策。” 李毅的声音带着沙哑，“我不甘心。我和她约定过，待天下安定，便辞官，寻一处山水相伴终老。我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消散，才会不顾一切，寻访术士，不惜一切炼制不死药。”

肖浩垂着眼，神色复杂：“所以这一切的开端，是朝堂的阴谋。我先祖只是被你重金请来炼丹，却在丹药成后，动了心思，才酿成之后一连串的悲剧。”

“是。” 李毅颔首，“一环扣一环，所有人都被执念推着往前走。我执着留住云倾，你先祖执着丹药带来的功名，后世的人执着永生，一代代困在轮回里面。”

走到阶梯尽头，一扇刻满缠枝花纹的石门立在眼前。

“就是这里了。” 李毅抬手，掌心贴在石门之上，“石门需要云倾的气息才能开启，古灵，过来。”

我走上前，将手覆在石门。浮生玉箫在腰间微微发烫，淡淡的柔光自掌心漫开，石门缓缓震颤，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向内敞开。

密室之内，光线昏暗。中央摆放一张寒玉案，案上堆放泛黄帛书、一卷卷手记，还有一支和浮生成对的玉箫。四周立着烛台，千年前的烛火早已熄灭。

我缓步走到寒玉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帛书。

就在这时，墨水忽然注意到密室角落，低声开口：“那里…… 还有一具骸骨。”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转向角落。

幽暗的密室里，手电筒的光柱顺着墨水示意的方向扫过去。

角落堆落着破碎的朽布，一具残缺的骸骨蜷缩在地，骨骼泛黄，部分骨头上还残留着深色、像是毒素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骸骨手边散落着几枚碎裂的玉佩，玉质暗沉，上面刻着极为冷僻的纹路。

所有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空气里弥漫着沉淀千年的死寂。

李毅看见那骸骨，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指节微微收紧。

“是他。”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裹着压抑多年的戾气。

“是谁？” 肖浩往前半步，目光落在那枚碎玉上，眉头紧锁，“这玉佩的纹样，我似乎在家族古籍里见过。并不是炼丹术士的标记。”

我慢慢走到骸骨不远处，腰间浮生玉箫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骸骨身上残留的怨念。

“当年我只查到，是朝堂派系暗害云倾，下慢性毒药。” 李毅缓缓开口，目光沉沉落在骸骨身上，“我一直以为，所有下手之人都已经被我清算。直到看见这具骸骨，我才明白，幕后，还有第三个人，藏在所有事情背后推波助澜。”

季舒蹲下身，小心避开骸骨，仔细辨认玉佩上面的纹路：“这个纹样，偏向巫蛊一脉。不是朝中权贵，也不是肖浩先祖那一支术士。”

“没错。” 李毅颔首，“当年巫蛊一脉隐于朝野，擅长蛊惑人心、炼制阴毒蛊药，借别人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缓缓说起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当初皇子派系想要除掉我，忌惮云倾是我的软肋，便寻了巫蛊之人，求一剂慢毒。那巫者表面应下，收了重金，暗地里却另有盘算。他给朝臣的毒，不止是消磨气血的慢药，还悄悄叠加了蛊咒。”

“那蛊咒会锁住云倾的魂魄，就算身死，也无法顺利入轮回。” 我心口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是。” 李毅看向我，眼底满是愧疚，“我当年一心只想着炼不死药强行留住她，竟没有察觉魂魄还被下了咒。我服试药、炼丹药、杀术士、修建整座古墓，拼命想要留住云倾，殊不知，恰恰是我偏执的举动，反而和那巫蛊咒力纠缠在一起，困住了她的轮回，让她生生世世的转世，都逃不开这座古墓，逃不开这一场纠葛。”

肖浩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动：“难怪家族记载里，说这因果像是被一股外力牵引，无论如何都斩不断。原来除了不死药的诅咒，还有巫蛊咒缚。”

“那这巫者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李慧小声发问，不由得往李铭身侧靠了靠。

“他想要坐收渔利。” 李毅的声音冷了几分，“等所有人斗得两败俱伤，他打算盗走不死药，同时收走云倾被禁锢的魂魄，用来修炼。他悄悄潜入尚未完工的地宫，想要伺机动手，被我发现。一番缠斗，我重伤了他，将他困在这间密室。他没能逃出去，最终死在了这里。只是他临死之前，将咒的一部分埋入了古墓地脉之中。只要古墓还在，咒就不会彻底消散。”

我伸手拿起寒玉案上泛黄的帛书手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娟秀的字迹，是云倾亲笔。

>

> 吾知身疾难治，勿要为我偏执。将军，莫要为我造杀孽，莫要困我魂魄。生死有命，轮回方是归途。若强行留我，只会坠入无尽苦海。

一字一句，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原来云倾早就预料到李毅会为她不顾一切。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不老不死，不是被锁在地宫永不见天日，而是可以安然入轮回，得一份自在。

“李毅……” 我抬眼看向身侧的将军，声音轻轻发哑，“她不想让你困守千年，一直守着这份执念。”

李毅肩头微微颤抖，铠甲发出细碎的嗡鸣，千年压抑的悲恸几乎要压垮他。

“我知道…… 我在漫长沉睡之中，无数次梦到这句话。可我放不下。”

墨水沉吟道：“那地脉之中残留的巫蛊咒，是不是就是一切轮回纠缠的根源？如果想要了结所有因果，就要破除埋在地脉的咒。”

“是。” 李毅点头，“破除地脉巫咒，才能解开云倾轮回的枷锁，肖浩族人身上和丹药绑定的诅咒，才有机会随之松动。只是地脉咒眼就在古墓最深的地脉核心，那里也是整座古墓根基所在，一旦操作失当，整座地宫就会崩塌。”

李御政神色凝重：“风险极大，一旦崩塌，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地下。”

季舒抬眼看向众人：“还有背包里面那一对金童玉女，他们是陪葬童灵，地脉咒也一直在潜移默化缠绕他们的执念。若是咒能解开，他们也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肖浩看向我，目光认真：“古灵，决定权在你。要不要继续前往地脉核心？”

我握紧手里那卷手记，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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