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镇穷奇

“听，有声音。” 肖浩忽然出声打断了李铭的讲述。

方才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古云倾与李毅的故事里，一时没有察觉异样。

“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啊？” 李慧小声说道。

“嘘，仔细听。” 肖浩抬手示意安静。

沉寂几秒之后，低沉的嘶吼声自一楼缓缓上浮，地面跟着微微震颤。

“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连忙朝着一层快步冲下。脚刚踏上一层的地面，方才摆放面具与骨制乐器的华丽舞台骤然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灰烬中央，一头庞然大物破土而出 —— 身形如虎，头顶生着一对龙角，背生双翼，前肢踝部套着沉重的铁链环扣。

“是穷奇！上古异兽，亦善亦恶。看这铁链，它原本是被封印在此处的。” 军叔沉声认出它的来历。

我盯着它起伏的胸腹：“它看起来状态很虚弱。”

“快走，等它缓过来，我们谁都走不掉。” 舅舅催促。

“晚了。” 肖浩话音未落。

穷奇猛地振开双翼，裹挟着狂风朝我们直冲而来。

“快躲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穷奇的目标只有我一人，直直锁定着我扑来。我根本来不及向旁闪避。危急时刻，李御政抬手掷出飞镖，精准砸在穷奇面门，飞镖卡在它的齿缝之间。剧痛之下，穷奇低头，用脸颊和爪子不停在地面摩擦，想要把飞镖蹭落。

“之前少掉的那第十二兽面具，就是用来封印穷奇的！” 李铭恍然喊道。

“面具在哪？” 季舒迅速追问。

“在穷奇背上！” 我一眼看见。

肖浩脚下发力纵身一跃，在空中旋身翻转，稳稳落在穷奇宽阔的脊背之上，伸手去抓那枚面具。穷奇瞬间洞悉他的意图，疯狂扭动身躯，拼命甩动后背，想要把肖浩摔落。它调转方向，后背狠狠撞向楼台立柱。亏得它躯体庞大，肖浩迅速挪到另一侧避开撞击，穷奇又调转身躯继续猛撞。

“再这么撞下去，整座楼台都要塌！” 季舒焦急出声。

“可是不制服它，我们逃出去也会被它一直追杀！” 李慧紧张道。

就在这时，掌心的浮生玉箫再次亮起柔光，一股意念顺着箫身传到我的心底。我微微一怔，下意识举起浮生，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清越的曲调散开，穷奇听见箫声，暴怒更甚，全然不顾背上的肖浩，调转方向，舍了肖浩径直朝我猛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我灵机一转，变换曲调。

旋律一变，穷奇冲锋的脚步猛地顿住，躁动的身躯一点点平复，安静伫立在原地。

趁着这个空档，肖浩一把摘下穷奇背上那枚缺失的傩兽面具。

“把面具放到它两只龙角中间！” 李铭高声提醒。

肖浩依言，抬手将面具嵌在龙角之间。面具贴合的一瞬，穷奇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缓缓沉入舞台下方的地底，重新归于沉睡，嘶吼声彻底消散。

“浮生，能够控住穷奇。” 肖浩看向我手中的玉箫。

“我看不止是控制这么简单。” 墨水沉吟。

“这支浮生玉箫的本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舅舅缓缓开口。

我仍有些恍惚，轻声发问：“只是，这座古墓里怎么会封印着上古异兽？”

“这座墓葬本身就非同寻常，既然穷奇都能在这里出现，之后再遇见什么奇物异兽，都不算意外。” 李御政戒备地扫视四周。

“而且这只穷奇，和古籍里写的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纯粹凶戾的感觉，反倒像是通人性。” 我回想方才它的反应。

李铭闻言点点头，娓娓道来：“《山海经・海内北经》记载，穷奇状如虎，体型和牛差不多，长翅膀，喜食人，从人的头部开始啃食，是凶煞异兽。但还有另一版记载，说它外形似牛，浑身长满刺毛。也有典籍写它白毛金角，鹰喙黑翼。还有赞诗写‘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是以一名，号曰神狗’，意思是它会驱逐邪祟。

高诱注解《淮南子》的时候说，穷奇是广莫风孕育而生，是风神后裔，并不是少昊氏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历朝典籍说法本就各不相同。今天能亲眼见到穷奇，也算不虚此行了。”

楼台之中尘埃还在缓缓飘落，铁链坠在地下，发出轻微的叮咚声响。危机暂时平息

我们收拾好心神继续向前，不多时踏上一块宽阔平整的巨大石盘。石盘之上，八口铜棺依照圆形排布，方位严丝合缝。

“八卦镇尸阵。” 军叔神色一沉。

“这下麻烦大了。” 舅舅低声叹道。

“这座阵法借八口铜棺之内尸身的阴气，融合五行、四象、八卦流转，把至阴之气逆转成至阳，用来镇压底下的尸王。” 肖浩快速解说，“只是我们闯入此地，带着活人的生气，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不出二十分钟，尸王就会破封而出。”

“尸王一旦出世，我们所有人都很难活命。二十分钟之内必须穿过这片石盘，这阵法分明就是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李御政握紧了手上的武器。

“直接硬冲行不通。” 季舒冷静否决。

“每多耽搁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李慧的声音带着紧张。

“除非我们本身已是亡者，身上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才能安然走过。” 军叔说道。

“或者，有一件死气远胜我们的至宝，足以把所有人的生气全部掩盖住。” 肖浩补充。

“全部戴好氧气面罩。” 军叔吩咐。

“氧气面罩挡不住活人气息，瞒不过阵法。” 李铭摇了摇头。

“我有办法，大家戴好面罩。” 舅舅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漆黑罗盘。

“天地阴阳阴盘？这件东西竟然在你手上！” 军叔十分震惊。

“阴盘从我爷爷那辈就传到我们家，世间现存的至阴之物寥寥无几。想要开启，必须以人血解封。阴盘的寒气会反噬持有者，我爷爷、我爹，都是频繁动用它，折损寿数早早离世。父亲留过遗言，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启用。” 舅舅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日耗掉的命数，我日后必定讨回来。”

话音落下，舅舅抽出短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滴落在阴盘盘面。片刻之后，刺骨寒意自罗盘四散开来，阴冷逼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靠拢过来，跟着我走！” 舅舅沉声招呼。

我们紧紧围在他身侧，跟着他踏入石盘正中，也就是八卦铜棺的圆心位置。八口铜棺受到阴盘气息牵动，棺身剧烈震颤、砰砰作响。

军叔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符，身形一晃，绕着八口铜棺飞速奔走一圈，每一口铜棺棺盖上都贴上一道符箓，做完立刻折返回到我们队伍之中。

“你伤口流出的血气，加速了尸变。” 肖浩看向舅舅流血的手掌。

脚下大地猛地剧烈震动。

“不好！铜棺被符箓封死，阴阳彻底失衡，尸王要出来了！” 军叔急喝一声，“我来挡住它，你们快走！”

“没用的。尸王出世，会追杀一切活气，只要空气中尚存一丝生气，它就会穷追不舍。” 肖浩沉声说道。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死？我们一路闯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李慧红着眼喊道。

石盘中心缓缓隆起，一具男尸破土而出。他除了一对森白獠牙，容貌格外俊美，额前垂着两缕长发，模样像古时世家公子。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这么俊朗，怎么会变成尸王？” 我不由得诧异。

“会不会是家族得罪了墓主人，被抓来做成守墓尸王？” 李慧猜测。

“能单独布下八卦大阵镇压，足以看出墓主人对他极为看重。大概率不是被迫，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李铭思索着说。

“谁愿意死后化为尸王，连累子孙？” 李慧不解。

“人若是身死却一口阳气不散，不入轮回六道，化为不死僵尸，确实会祸及后代。” 李铭解释，“不过看他年纪，未必留有子嗣。底下还有一具女尸，他现在还没有完全苏醒，是在把自身尸气渡给身下的女尸。他甘愿守在这里，是为护着她。”

“应当是两人生死相隔，女尸先一步离世，他找到李毅，自愿化作尸王，长久相伴。”

话音未落，男尸猛地睁开双眼，挺直身躯。他身下泥土翻涌，另一道身影破土而出。这名女尸样貌普通，衣着朴素。

一男一女两道尸影，一同朝着我们迅猛冲来！

舅舅咬紧牙关，再次割破掌心，往阴盘上添血。同一时间，肖浩从腰间取出一枚雪白罗盘。

“天地阳盘！阴阳二盘终于重逢！有救了！天地阴阳盘，可镇天下阴邪！快，把它们合在一起！” 舅舅激动大喊。

“合不上。你的阴盘常年以人血滋养，阳盘不饮生血，两股气息互相排斥。” 肖浩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难道天要绝我们？” 舅舅声音发颤。

“你祖辈用血养阴盘，本就违背它的本性。阴盘本适合女子催动，男子强行使用，便是以命相抵。” 肖浩快速说道，“把阴盘交给古灵，让她用浮生玉箫净化上面的血气，之后再和阳盘相合。只是阴盘一旦净化融合，以后你再也无法动用，合为一体的阴阳盘，只会留存我们肖家的气息。”

“只要大家能活下来，阴盘送出去又何妨！” 舅舅没有半分犹豫。

我伸手接过冰凉的阴盘，举起浮生玉箫抵在唇边吹奏。清润悠扬的曲调缓缓流淌，罗盘之上萦绕的腥红血气一点点褪去，盘身慢慢恢复沉静的墨色，阴冷戾气消散，变得温润平和。

肖浩接过净化完毕的阴盘，将阳盘扣在阴盘之上，两盘相扣严丝合缝。

天地阴阳罗盘，终于归为完整一体。

罗盘相合的刹那，一道莹白光晕向外轰然扩散，朝着迎面扑来的男女尸王席卷而去。

天地阴阳盘合而为一，白光稳稳笼罩住男女尸王。方才二人正遥遥相望，也正是这一瞬的缠绵对视，给了我们合成罗盘的机会。

“他们眼里，好像藏着千言万语。” 我轻声感慨。

“看样子暂时没空管我们。” 李慧松了口气。

墨水咂了咂嘴：“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看着实在肉麻。都死几千年的尸体了，属实有点恶寒。”

“他们眼下还留存着生前的记忆，可这份记忆很快就会消磨干净，之后就会变成没有思绪、只懂守墓的行尸。墓主人早就料到这一步，一石二鸟，心思当真厉害。” 舅舅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男女尸王一同转头看向我们。肖浩抬手举起天地阴阳盘，可他们并没有立刻扑杀上来。

浮生玉箫再度泛起柔光，一段段记忆顺着玉箫传入我的脑海，我跟着缓缓转述出来。

男尸本是世家公子，女尸只是寻常农户家的姑娘。二人倾心相爱，却遭到公子母亲，也就是府中大夫人的强烈反对。夫人私下找到姑娘，哄骗她嫁去当地一个土财主家，说嫁过去便能让爹娘安享富贵，不要再耽误公子的前程。

姑娘被哄骗着应下婚事。公子得知之后拼命反抗，却被母亲下药迷晕锁在房中。

土财主年纪大得能做姑娘的父亲。新婚当夜，他百般折辱施暴。等到财主沉沉睡去，姑娘攥起剪刀，狠狠刺入他的咽喉。她怕连累自己的双亲，没有逃走，选择自尽。

第二天公子被放出房门，从丫鬟口中得知真相，疯了一样往财主家奔去。远远听见下人哭喊着死人了。他冲进房中，看见心上人衣衫凌乱倒在血泊里，身躯尚有余温。公子红了眼眶，无声落泪，不顾旁人阻拦，抱起姑娘的尸身，想要寻一处安稳地方安葬她。

那时他听闻李毅正在为古云倾修建陵墓，便带着姑娘的遗体前去投奔。李毅应允，允许姑娘葬入这座地底大墓。

可土财主的家族势力不小，不肯善罢甘休，逼迫公子交出女尸，又联络朝中官员向公子的家族施压。为保全整个家族，公子在家中自尽。李毅得知消息，悄悄将他的尸身一并带走，把二人合葬于此。再布下八卦镇尸阵，借一阴一阳两道尸身炼作尸王，永世守墓。

他们不愿彻底遗忘彼此，不愿沦为见血就噬的傀儡，所以借着浮生传递心念，求我们给他们一个解脱。

“说到底也是苦命人，送他们一程吧。” 军叔叹了口气。

肖浩举起天地阴阳盘，白光倾泻而出。男女尸王彼此相拥，在浩然正气之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危机散去，舅舅侧头看向肖浩，一脸促狭：“小子，我的传家阴盘都归你了，不打算表示表示？”

肖浩弯了弯眼，笑着回他：“舅舅这话可不公道。我帮你净化阴盘，是救了你性命。这阴盘长久以人血饲之，继续用下去只会不断折损你的寿数。你不谢我救命之恩，反倒来找我讨好处，于理不合吧？”

我抬眼望向肖浩，他眼尾微微弯起，笑容干净，竟像拿到糖的孩子，带着一点狡黠的可爱。

舅舅抿着嘴不说话，脸色写满心疼，那可是代代相传的至宝。

“哈哈哈，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老东西被堵得哑口无言！” 军叔放声笑起来。

舅舅闷闷道：“心疼得跟割掉二斤肉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算运气，偏偏撞上这一对尸王。” 肖浩说。

我轻轻叹气：“只觉得很惋惜。”

季舒低声开口：“若是我能遇上这样一份心意，情愿斩断所有桃花。”

“那你可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李铭接话。

我和李慧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前提是能遇上啊。” 季舒淡淡道。

“一定会的，别忘了你今天的承诺。”

季舒微微一噎：“我什么时候承诺了？我只是随口说说看法，看法懂不懂？”

“好好好，只是看法。” 李铭笑着退让。

季舒哼了一声，鼻音轻轻一响。

“好了，继续往前走。” 军叔招呼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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