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傩台，玉箫浮生

一行人终于走出地底城镇，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楼台出现在眼前。楼台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围挡，整座楼阁共三层，中间却没有一根承重主柱。在千年前没有现代器械辅助的条件下，能造出这样无主梁的高台，足以想见造墓工匠的技艺有多惊绝。

我们踏入楼台第一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装饰华丽的舞台。四周陈列着以动物骨骸制成的各式乐器，一排排鬼神面具整齐罗列。

“这是大傩舞的祭台，秦汉时期用来驱疫祭祀的舞蹈。” 李铭目光落在面具上，缓缓开口，“《吕氏春秋》里面有记载，宫中挑选百名童子为侲子，由宦官扮作方相氏和十二神兽。这些面具，对应的就是十二兽。‘吃鬼歌’里记载，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十二神兽，分别吞食鬼虎、疫、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各类邪祟，最后勒令疫鬼速速逃遁，否则便会被掏心挖肺、抽筋扒皮。”

我仔细数了一遍面具，心里生出疑惑：“可是面具只有十一个。”

“对啊，怎么少了一个？难道是有人故意没有摆在这里？” 李慧跟着说道。

“不大可能。这种大型墓葬完工之后都会仔细查验，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疏漏，我们再留心找找。” 肖浩冷静开口。

“一层线索有限，上楼看看。” 军叔带头拾级而上。

众人跟着登上二层。这里也有一方平台，格局像是古时校场，两侧摆放长矛、短剑一类兵器，并不是实战兵刃，是舞器。舞蹈风格仿的是将士临阵杀敌的姿态，用来战前鼓舞士气。

“这类武舞很多朝代都有，特征太杂，暂时分辨不出具体出处。” 李铭观察片刻，摇了摇头。

“二层也看不出头绪，直接上三层。” 舅舅提议。

登上顶层，眼前舞台和下面两层截然不同。格局仿造雅致的楼阁小筑，氛围柔和静谧。高台正中摆着一张沉木桌案，案上静静立着一支玉箫，玉质洁白通透、温润明净，一眼看去便价值不菲，仿佛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至宝。

“真好奇这支玉箫，能吹出什么样的天籁。” 我忍不住轻声感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连我也免不了心生向往。

季舒上前拿起玉箫，仔细检查一番，放到唇边尝试吹奏，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难道是坏掉了？换我试试。” 李慧接过玉箫，用力一吹，只闷响一声，之后便再无动静。

“古灵，你来试试？” 李慧把玉箫递向我。

“好。” 我伸手接过。

玉箫握在掌心的一瞬，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了上来。我将箫口轻抵唇边，下意识吹了起来，一段流畅熟悉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在安静的楼台里悠悠回荡。

“古灵！你居然吹响了！” 李慧又惊又喜。

“我也说不清楚，拿着它就觉得很熟悉，试着吹吹，没想到真的响了。” 我自己也满心诧异。

就在这时，脑海里隐约响起一道缥缈的声音，告知我这支箫的名字。

“这支箫，名叫浮生。”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古灵，你怎么知道它叫浮生？” 李慧吃惊地看着我。

“我也不清楚，就是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么告诉我的。”

话音落下，我才发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舅舅、李慧还有李铭难掩喜色，眉眼间藏不住激动；肖浩望向我的眼神格外复杂，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军叔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墨水和李御政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身处步步夺命的古墓之中，这份喜悦来得有些突兀。我只当李慧他们，是单纯为我能够吹响玉箫而高兴。唯独肖浩那一道深沉复杂的目光，沉甸甸落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我指尖轻轻抚过玉箫，继续吹奏。曲调忽而温婉缠绵，忽而铿锵有力，这支玉箫仿佛真的能读懂我的心绪，顺着我的心意流淌出清越悦耳的音符。

忽然之间，玉箫表面漾开一层柔和光晕，玉质愈发莹白通透，如同凝住了月光。

“这支玉箫好像有灵气，通人性，认你当主人了！” 李慧满眼惊叹。

“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肖浩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一愣，抬眼看向他：“原本就是我的？不可能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这也是我第一次踏入这座古墓。”

“没什么。既然你和浮生有缘，那就带着吧。” 舅舅适时打圆场。

“我们可以把墓里的东西带出去吗？” 我有些迟疑。

“无妨，就当舅舅送你的礼物。” 舅舅笑着说。

“谢谢舅舅！” 我心里一喜，低头摩挲玉箫，轻声说道，“往后，就叫你浮生。”

话音刚落，浮生再一次流光回转，光华流转，仙气盎然。光晕漫到我的身上，连我自己都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清辉。

“古灵，你一下子气质都不一样了，有种飘然出尘的仙气。” 墨水忍不住感慨。

“是啊是啊，看着特别不一样！” 李慧跟着附和。

“大概是浮生的光芒太亮，映在我身上的缘故吧。” 我笑着回应。

“或许吧。我也好喜欢浮生，可惜我吹不响。” 李慧有点羡慕。

“你再试试看？说不定这次可以。” 我把玉箫递给她。

李慧接过浮生放到唇边用力吹奏，却连一丝音符都发不出来。

“你看，它只认你。” 李慧把玉箫递回我手里。

“没关系，以后我吹给你听。”

“嗯嗯，古灵最好啦！” 李慧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李铭像是想起什么，神色郑重起来：“我记起来了，之前看过的野史杂记里面，确实记载过浮生。它是一件上古神物，曾经属于秦国一位不受宠的公主，名叫古云倾。传说古云倾在送去和亲的路上殒命殉情，之后浮生便下落不明。现在它出现在这座墓里，难道这座古墓，就是云倾公主的陵寝？”

“有情人终究不能相守，真是可惜。”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铭缓缓说起古云倾的一生：

古云倾生得倾国倾城，封号里才取了一个 “倾” 字。她的母亲在她记事起就凭空消失，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一直不受君王宠爱。若不是宰相看中她这副绝世容貌，留着她当做日后谋划的棋子暗中庇护，她早早便会在后宫倾轧里丧命。

一次，她偷偷溜出宫游玩，偶遇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李毅。二人一见倾心，互诉心意。往后的日子里，李毅常常寻机入宫与她相见，温存相伴。这样安稳的时光一晃就是三年。

边关战乱四起，李毅奉诏领兵出征平定叛乱，一走便是一年。

恰在此时，和渠国使臣带着本国太子前来求亲。和渠富庶，年年向秦国进贡，国力不容小觑。使臣提议，在宫中设宴，召集所有公主，让太子亲自挑选中意的王妃。就算古云倾再不受宠，也必须赴宴。

古云倾特意换上粗素衣裙，梳着朴素发髻，想藏起自己的容貌。可天生丽质难掩，她一踏入大殿，立刻吸引了和渠太子的目光。太子对使臣感慨，其余女子都只是凡俗花鸟，唯有她，如同凤凰落于凡尘，当即选定古云倾。秦王思虑过后，下旨三日后送古云倾远嫁和亲。

接到圣旨，古云倾心急如焚，立刻差贴身丫鬟快马送信送往边关。两天之后，丫鬟终于赶到军营，把消息告诉李毅。

信上寥寥数语，字字断肠：今日你见此信时，我已然踏上前往和渠和亲的路途。过往欢喜，我尽数珍藏心底。今生缘分已尽，只盼来世再相逢。云倾在此与你定下来世之约，愿将军珍重，平安凯旋。落款 —— 古云倾。

看完书信，李毅奋起领兵，一日之内平定乱局，火速班师回朝。可三日婚期已到，古云倾的花轿，早已启程上路。

李毅入宫面圣，婉拒了皇帝许诺的重赏，只求秦王将古云倾赐婚于他。

秦王摇头：“云倾已经启程前往和渠和亲。你若有意，可选其他公主，或是千两黄金赏赐。”

李毅叩首：“赏赐尽数分给随我浴血杀敌的将士，他们才是有功之人。”

“好，不愧是我大秦的将军，准奏。退下吧。”

李毅出宫之后，单人独骑，朝着和亲队伍的方向拼命追赶。

花轿之中，古云倾一路回忆和李毅相伴的点滴，泪水不断滑落。她早早备好毒药，趁着无人留意，服毒殉情。

等李毅终于追上队伍，在轿外高声呼喊想见她一面。丫鬟掀开轿帘，才发现公主早已没了气息。

使臣吓得方寸大乱：公主死了，回去没法向太子交代，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李毅冷静开口：“我安排一场刺杀，对外宣称公主遭遇刺客，坠崖身亡。剩下的人怎么封口，想必你自有办法。云倾的遗体，由我带走。她于我有恩。”

使臣连忙应下，感激李毅保全自己。

夜幕降临，李毅趁着夜色带走古云倾的遗体。第二天安排人手伪装刺客，除使臣和丫鬟之外，送亲队伍尽数被杀。

“云倾，我要这些人给你陪葬。”

之后两日，李毅动用全部人脉寻找起死回生之法。后来听闻和渠国君王有一枚神树树心炼成的丹药，可以令亡者复生。李毅找到那名使臣，请他帮忙。使臣感念恩情，寻来楼兰女子施展秘术迷惑和渠君王，顺利拿到丹药交到李毅手上。

至于最后，古云倾有没有借丹药复生，古籍到这里就断了记载，再也没有只言片语。

李铭说完长长的故事，楼台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隐约回荡在空气里的箫声余韵。

我低头望着掌心温润的浮生玉箫，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座墓真的是古云倾的长眠之地，那我们一路闯过重重机关，是不是，一步步走进了她和李毅那段遗憾的往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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