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声房

结盟的第三日，帖来了。

帖来前一日，林阎回黑市，赎行字牌。老者没要他的话。牌还他。还的时候，老者说，话，我送你了。到了黑阶，替我拆那个规。

林阎收了牌。行字牌，回了怀里。

这日，帖来了。

黑帖。帖上无字。帖背一个小字，鸦。

帖在林阎门口。没人看见它来。沈挽先看见的。她推门，帖在门上。贴着，像长在门里。

林阎揭帖。帖离门，门没伤。帖到他手里，化成一缕黑。黑绕上手腕。绕三圈。黑了。

“别碰。”沈挽喊。

晚了。

黑绕完三圈，往上一收。林阎人没了。站的地，剩一双脚印。脚印边上，落着半页薄。薄页落地，没声。

沈挽捡起薄页。抬头看天。天薄着。灰雾后头，有一双眼。睁着。不看她。看他没了的地方。

林阎落地的时候，脚底是实的。

一间屋。白。四壁无门。无窗。无声。

他先试声。开口。口型出去了。声没了。不是憋住。是收。收得干净。像有人拿着簿子，把他这一声，记了。

他拍手。无声。

他跺脚。无声。

他喊。喊到喉破。无声。

屋不响。屋收。

代价眼开。

他睁眼。眼前没字。壁上空白。地上空白。顶上空白。一个字没有。

他第一次，睁眼如盲。

“没规。”他心说。没出声。出声也被收。他用心说。

没规，就没代价。没代价，眼就瞎。

有脚步声。

屋里有脚步声。从后头来。林阎回身。看见一个人。

无面。

无面这回，有脸。一张全脸。慈眉。善目。笑着。像庙里的泥塑。

“林爷。”无面开口。声音是林阎自己的声音，“赏脸。鸦爷请你，拆一规。”

林阎看他嘴。看他口型。心说，拆不了。

“拆得了。”无面还是林阎的声音，“鸦爷说，这房，专为你设。房内无规。无规，你的眼就瞎。眼瞎了，你还有啥。”

林阎心说，我还有脑子。

“脑子好。”无面像听见了。他不靠耳。他靠脸。他每说一句，脸就换一分表情。换到第七张脸，他停住了。

第七张脸，是许乐。

十九岁的许乐。抓着人手的许乐。眼睛不空。满的。热的。

林阎的后颈，太阳上头，烫了一下。他攥拳。攥得指骨响。屋把指骨的响，也收了。

“许乐”开口。声音是林阎的。话不是。

“鸦爷问。”许乐的嘴，一张一合，“你这双眼，看得见自己的代价吗。”

林阎不语。

“看不见吧。”无面说，“林爷，你拆了四张网，拆过自己的吗。你的眼，从哪来的。你的名，在哪。你的账，谁记着。这些，你的眼看得见吗。”

林阎不语。他往后退。退到壁。壁白着。他没处可退。

“三年前，也有一双。”无面换了第八张脸。第八张，是个女子。模糊。像隔水看人，“那双的主人，死在第四个副本。她临死，也问过这句。问鸦。鸦说，你自己的代价，就是你。”

林阎的拳，松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屋不是没规。这屋的规，是冲着他的眼来的。有人知道这眼的来历。有人，等这天等了十九年。

“答啊。”无面逼近。脸变回许乐，“鸦爷候着。”

林阎看那张脸。看许乐的脸。看着看着，他开口了。

屋收了。没收着。

无面愣住。

林阎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屋没收。他不说别的。他就说这一个字。说一遍，说两遍。说到第三遍，屋壁动了。

壁在抖。

林阎说的那个字，是“赊”。

他起过号。号上写着，一规一结。号是碑立的。碑认。碑认的字，屋不敢收。屋收的是没主的声。他的声，有主。主是碑。碑后头，是诡界的账。账不认无声。

壁抖得越来越快。壁上，浮出字来了。不是血字。是黑字。黑的，小的，一行一行。

无声房的规，浮出来了。

出声者，收一声。收满三声，还。

攒在屋里的声，要还。还到本人身上。攒了多少，一次灌回。

林阎这一路，拍手，跺脚，喊。攒了七声。七声灌回，够他死。

无面的脸，变了。许乐的脸，挂不住了。他说，你……

“我还有六声。”林阎说，“加上这会的，七声。你要还我，就还。不还，屋替我收着。收满三声，就还。这是你的规。你的规，我还给你。”

他往前一步。逼近无面。

“我拆不了这屋。”林阎说，“我拆你。你是屋的规。你是收声的。你的脸，是你的规。我用你的规，还你的账。”

无面退。他头一回退。

“林爷……”

“别叫爷。”林阎说，“叫拆规的。”

壁上，黑字越浮越多。满壁的字，像满壁的眼睛。屋子开始还声了。先还一声。是林阎的拍手。啪。一声，落在无面身上。

无面的脸，裂了。裂成八张。八张脸，一齐叫。叫不出声。屋收着。

还第二声。跺脚。

无面的腿，断了。断得干净。他跪下去。八张脸，一齐哭。

林阎站在壁前。他看着。他等第三声。

第三声落。无面散了。散成八缕黑。黑想往壁里钻。壁不收。壁是白的。白壁不藏黑。

八缕黑，散尽。地上，剩一块牌。黑铁。刻着一个字。

鸦。

第四块。行字牌一块，鸦字牌三块。

林阎捡牌。牌到手，屋开始塌。不是塌。是还声。满屋攒的声，一次还尽。还的时候，屋变成了一个洞。洞里没底。林阎站在洞口，风口往上抽。

他怀里，三块牌往下坠。他一手攥住。怀里还有半页薄。薄页飞出去。飞进洞。没了。

人往下坠的时候，他后颈的太阳，一缩。

洞合上。

林阎落在黑市街口。沈挽在。她扶他。他站住。第一句就是，牌。

沈挽把三块鸦字牌，并给他看。她也捡着了。她守在街口，牌从天上来。落了四块。三块鸦，一块行。

“无面呢。”沈挽问。

“散了。”

“无声房呢。”

“拆不了。”林阎说，“那屋没规。我只是，借它的手，收了无面。”

沈挽攥着牌。半晌，她说，无面是鸦的第一颗棋。棋散了，鸦该亲自来了。

“他来才好。”林阎说，“他来了，才有规。有规，我就能拆。”

“方才，他说了一句。”沈挽看他，“我在街口，也听见了。不是耳朵听的。是脑子。他说，鸦爷问，你这双眼，看得见自己的代价吗。”

林阎站住。

“他也问我姐这句。”沈挽说，“我姐死前，也有人这么问。问这话的，不是无面。是鸦。”

林阎不语。半晌，他说，等我拆了它。我自己问我自己。

“咋问。”

“找个镜。”林阎说，“我自己照。”

他说完，摸出怀里那半页薄。薄页少了一半。他看那半页。半晌，说，又得去换了。

沈挽说，还有半页。省着用。

“半页不够。”林阎说，“我要盖一个大东西。”

“盖啥。”

“盖一个鸦字。”林阎说，“它养了三百年的字。我拿一页薄，盖它一刻钟。一刻钟，鸦没字。没字的鸦，就是没规的鸦。没规，我就拆它。”

沈挽看着他。半晌，她说，你疯了。

“催收的，不疯。”林阎说，“催收的，只认账。它记这双眼，十九年。我记它一回。公平。”

黑市街口，两根柱子，并排立着。一个行。一个债。

柱子后头，灰雾里，一只眼，缓缓睁开。

不看他。看沈挽手里，那三块牌。

眼的后头，有个声音。很远。像隔着一百年的水。

清道夫。你拆了我的棋。你拿什么，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