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盟

回黑市的路，不好走。鸦影多了。三只。隔着不同的方向，跟着。不远。不近。

林阎不盖脚印了。半页薄，用一张，少一张。他留着。留着，有别的用。

三只鸦影，跟到黑市街口，停了。街口两根柱子，它们不进。柱上有字。字立着，它们怕。

“鸦也怕柱。”沈挽说。

“鸦不是怕柱。”林阎说，“是怕柱上的账。进了街，就得立字。鸦没字。它是个空。”

“空还敢收人。”

“空才好收人。”林阎说，“没字，就没代价。没代价的，最不怕规矩。”

两人进街。柱上，沈挽按了个“债”。林阎按了个“行”。两个字，并排立着。像一对。

没眼的老者，还在街尽头。架上无布。他这回，戴了眼镜。两个洞，朝着街口。像早就候着。

林阎走过去。把三块牌，摆在摊上。

行。鸦。鸦。

老者不看牌。他看林阎。看沈挽。看两个人并排的脚。

“一趟出去，拆一馆，收两颗棋。”老者慢慢地说，“小友，你这是要把鸦的棋盘，掀了啊。”

“来问三件事。”林阎说。

“问。”

“一，鸦是啥。”

“鸦是养出来的。”老者说，“诡界不养人。养一个字。养在影里，养在暗里，养三百年。养出一个鸦字。字成了，就认主。主是造规者。鸦是主的手。”

“二，觉醒的，为啥活不过三个副本。”

“不是活不过。”老者说，“是鸦不叫活。前三个副本，是喂。喂你这双眼。喂足了，好收。收回去，添给那个鸦字。鸦字多吃一双眼睛，就壮一分。”

“三。”林阎盯着他，“十九年前，绝的是谁。”

老者不响了。

半晌，他抬起手，摘下眼镜。两个洞，对着林阎。

“三年前，绝的是一个女子。长了一双跟你一样的眼。她拆到第四个副本。鸦收她的时候，我在场。”

林阎不语。

“她临死，问了一句。”老者说，“问鸦。我这双眼，看得见自己的代价吗。”

“鸦怎么答。”

“鸦说，看不见。”老者说，“鸦说，你自己的代价，就是你。你拆到哪，收到哪。你，就是最后一个副本。”

林阎的后颈，太阳上头，凉透了。

他想起无面。无面还没现身。无面只是递了个贴。贴里没声。他想起馆主临死那半句。鸦爷早说过，你拆到这儿，是早晚的。

早晚。他知道他会来。

“她在哪。”林阎问，“尸在哪。”

“尸在鸦那。”老者说，“名在碑上。碑你按过。你按碑那回，碑上浮了两个名。一个行，一个鸦。鸦那个名，是她的。”

林阎站在摊前，站了半晌。

然后他问了一句。问得很轻。

“她姓啥。”

老者不答。他看向沈挽。

沈挽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林阎后头，袖铁捏得死紧。这会，她走上前一步。走到摊前。

“沈。”沈挽说，“她姓沈。叫沈涓。是我姐。”

风从街口过。两根柱子上的字，暗了一暗。

老者坐下。两个洞，对着她。半晌，他说，像。你姐当年，也这么站着。也这么问。

“她问的时候，我在。”沈挽说，“我没赶上。我晚到一步。一步，就差一辈子。”

她说着，从袖里摸出那截铁。铁放在摊上。铁很旧。边上，磨白了。

“你说师父。”林阎看她。

“姐。”沈挽说，“姐的。我说师父，是说顺了。说师父，姐就还活着。说姐，她就没了。”

林阎不语。他把那截铁，推回她手里。

“你查了三年。”他说，“查到了啥。”

“查到了鸦的棋。”沈挽说，“两颗。一颗无面。一颗馆主。刚叫你拆了。还剩……”

她看老者。老者不语。

“还剩他。”林阎说。

“他不是。”沈挽说，“他不是棋。他是看棋的。他看了十九年。看到自己没眼了。”

老者笑了。笑得很轻。他说，小友，眼不是鸦收的。眼是我自己，换给它的。

“换啥。”

“换一句话。”老者说，“我替它看。看我族里，谁长了这双眼。看一个，报一个。报了十九年。今儿，报够了。它该来收我了。它没来。它去看你了。”

“看你。”他指林阎，“比收我，值。”

林阎把三块牌，从摊上收起来。

“老人家。”他说，“你看了十九年，看过几双。”

“三双。”老者说，“你，是第三双。”

“前两双呢。”

“第一双，跑了。”老者说，“第二双，死了。都没过第四个。”

林阎点头。他把行字牌，掏出来。放在老者摊上。

“这个，押你这。”

“押啥。”

“一句话。”林阎说，“觉醒的，咋过第四个。”

老者看着那块牌。半晌，摇头。

“没有话。”他说，“前两个，也这么问过。都死了。”

“那你想个话。”林阎说，“你想不出，牌不收回。你替我看着它。看着它，啥时候，来收你。它来的那日，就是我的话。”

老者看着那块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个法。没人试过。

“说。”

“别拆了。”老者说，“它喂你，是要你拆。你不拆了，它没得收。不拆，就过得了。”

林阎笑了。他头一回笑。

”老辈。“他说，”我是催收的。催收的，没有不收的账。它喂我，我照吃。吃完，我拆。拆到它自己头上。“

他收了牌。转身出街。

沈挽跟出来。走到街口，她问，你真不拆了？

”拆。“林阎说，”拆到底。“

”那老头说的……“

”他说的那个法，是逃。“林阎说，”逃得过鸦，逃不过自己。我这双眼，是我自己的。我不用它，我要它干啥。“

沈挽站住。她说，那我陪你拆。

”不是陪。“林阎说，”是合伙。“

”咋合。“

”你出诡界门道，我出拆规。“林阎说，”约法三章。“

”说。“

”一，有命的案子，不瞒对方。“林阎说，”二，一方拆，一方递火。三，谁的账谁结。结不了的……“

”一起赖。“沈挽接上。

林阎看她一眼。没笑。点了头。

”成交。“沈挽说，”从今儿起，咱俩，一伙。“

”一伙。“林阎说，”那你的账，我不结了。“

”我的账，咋了。“

”你的账，结不了。“林阎说，”结了的，是客。结不了的，是一伙。“

沈挽看着他。半晌，笑了。她头一回，笑出声。

风过。柱子上的两个字，并排立着。一个行。一个债。

风过。字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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