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断桥集

日头刚上来，老灰就蹲在门槛上了，对着刚起来，还懵懵状态的林跃农说道：“走，带你去转转。”

“去哪儿，这一大早的？”

“赶集，去瞧瞧有什么好东西，”老灰往门外努了努嘴，“潮落有四个半时辰。附近有一个断桥集，走路两个时辰，来回就是四个，剩半个时辰，够你逛一圈。”

“行”，不过走之前，他绕到靠东那块补丁上，尝试刨了两下，土还是潮的。转向往西扩了半尺，锄头又“当”的一声，碰到硬东西了。六亩地，看样子只有靠东这一小块是活的，往外一扩，又是铁板。他把土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提起门口旁边搁着的种子袋，这玩意是原主的，粗布，口上系着一截草绳。他先从米袋里倒了多半袋进去，拎起来晃了晃，让它有个数。空着两手进集，一眼就叫人看穿他什么都没有。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想了想，没塞进袋子，还是揣回怀里。

然后把袋口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林跃农直起身，拿脚在石头上踩了踩，石头纹丝不动。这东西，他还没看出门道来。

“那天我按的那下，不算开？”

“那不算，”老灰说，“潮退它自己落，你只赶上一条缝。要开门，得催。”

“怎么催？”

“血脉，”老灰说，“你身上淌的那个，催它，它就亮。”

林跃农把手掌按回去。按下去，石头还是凉的。他记得天亮前那下的手感，把手掌按实，试着往下催。

石头底下那层东西果真动了，一圈一圈荡开。他又往里怼了几下，怼到掌心发麻，攥着的拳头跟着发酸。

“停，停，停！”老灰说。

他松开手，那圈荡开的东西没合，还撑着。石头底下亮着一条缝。

“你目前的状态是开不全的。”老灰说，“你血脉薄，第二回催，也催不匀。这道门撑不了半个时辰，不过你进出也用不了那么久，别浪费力气了。”

“……半个时辰。”

老灰站起来往门外走，“走了，得赶在涨之前，要是回不来，你就在外头过夜。外头过一夜，我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守种人。”说完，老灰先从那条缝里蹿了出去。

他把种子袋往肩上提了提，侧着身子从那条缝挤过去。身后那层亮慢慢往回收，收到石头底下，没了。

门口回头看一眼。石头底下，刚才催亮的那一圈，正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得无声无息。

他转回身，跟上老灰。

一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跃农的鞋底都磨掉半指宽了。

他走路是不是在观察着四周，脚底下从软土变成碎石，接着又变成硬地，硬地上裂着缝，缝里残留着干死的草根。远处有一截断桥，桥这头塌了，桥那头悬在半空，桥洞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断桥集。

老灰说它是“集”，林跃农走到近前，才看出这地方原本是一座桥。桥面早没了，只剩桥墩和两截桥台，桥台之间的空地上，几十个摊子一溜排开。人不少，个个都压着嗓子说话，隔几步听不清，只看见嘴在动。

他站在场子边上，暂时没往里走。风从桥洞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咸腥气，混着汗酸和灰味。

一个摊子上铺着块灰布，摆着几小堆东西，颜色不一样，一堆灰，一堆黄，一堆白。摊主是个瘦子，瞅见摊前没人的空当，拿手在旁边一堆种子里拨，拨出几粒，搁进一个碗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快速往种子上滴。滴完，他拿手搓了搓，那几粒种子颜色深了一层，油亮亮的。

林跃农的脚步钉住了。

他蹲下来，看那几粒种子。种子是陈的，他看出来，皮皱，有一粒上还带着个针尖大的虫眼。搓过之后颜色是深了，可那是浮色，拿指甲一刮就能刮下来一层。他把那粒带虫眼的拿起来，在指头里转了一转，又放下。

“染过的。”他说。

声音不大，摊主却听见了。瘦子抬起头，脸上堆着笑，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肩上的种子袋上。

“新来的？”

“嗯。”

“哪界的。”

林跃农站起来，把种子袋的袋口往怀里拢了拢。

“看看又不要钱，”瘦子说，还在笑，“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也拿出来给老哥瞅瞅。”

“没什么，几粒陈种。”

“陈种？”瘦子笑得更深，“陈种你背着走了这么久过来？”

林跃农没再理他，转身往场子当中走。背后瘦子又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老灰依旧蹲在他肩上，尾巴垂着。等走远了，老灰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他刚才说你袋子里的东西。”

“听见了。”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

“半袋陈米。”林跃农说，“加上昨天省下的半块饼。”

老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它又说：“你倒是不傻。”

林跃农没搭话，走到一个称秤的摊子前，顿住。

摊主是个矮壮汉子，面前一杆秤，秤盘里搁着一小堆盐。汉子正给人称盐，手搭在秤杆上，小指头往下压了压，秤杆翘起来，他飞快地把砣一拨，报了数。

买盐的付了钱，提着盐走了，没看第二眼。

林跃农盯着那根小指头，盯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这儿的秤，十杆里八杆压着。”老灰在他肩上说，“你头回来，别让人当肥羊。盯够了就走，小心人家当你是挑事的，回头找你麻烦。”

“你小声点说。”林跃农说。

“我本来就小声。”老灰说。

旁边一个卖干菜的老头正往这边看。老头看了看他的肩头，又看了看他的脸。一个人，肩上蹲着只松鼠，嘴还在动。老头摇了摇头，转开脸，没再看。

“他听不见我。”老灰压低了声音，“只有你听得见。”

林跃农没动，有件事他想了一路。

“你这样的，多吗？”他问，声音压低了，“你算什么，妖怪？”

“妖你大爷！”老灰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耳朵。

“我不是畜生，”它说，“是灵物剩下的一缕游丝，就剩这么多了。”

林跃农等了一会儿，等它往下说。老灰把脸转开，蹲在他肩上。

“没了？”他问。

“没了，”老灰说，“你还想听什么。”

林跃农没再问了，这松鼠的尿性，他已经摸透了，抬头往场子另一头走。

快走到场子边上，他立住了。

桥头上站着一个人。

隔着一整个场子，几十个摊子，那人站在断桥残留的桥台边，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摊位，没有东西，就站在那儿。林跃农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也朝着他这边。

隔得太远，林跃农看不清那人的眼神。但那人一直没动，就那么朝着他，站着。

林跃农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回走，没走出几步，他偏过头又偷偷扫了一眼，斗笠人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

“别看。”老灰说。

“他看我。”

“他看你，你就别看他。”老灰说，“你越看他，他越记着你。”

林跃农把脸转回来，往场子当中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个染种的瘦子摊子前，他又蹲下去，蹲在这儿，脸是背着桥头的。他伸手捏起一粒种子，搁在指头里搓了搓，搓掉一层浮色。

“这颜色，拿指甲一刮就掉。”他说，是对着那堆种子说，也是对着桥头那个方向说，“是染的。”

瘦子见他回来就不太高兴，这会儿又听他来这么一句，脸僵了一下。

林跃农把那粒种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他走到场子另一头，停下来，把种子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半跪下去，装作系袋口。他借着系袋口的工夫，用眼角往桥头扫了一眼。

斗笠人不见了。

他系了两遍袋口，才站起来。

风从桥洞那边灌了过来，场子上的人开始收摊，动作比刚才快，有人已经扛着东西往各个方向走。灰雾从远处压过来，贴着地，像水漫上来。

老灰从他肩上站起来，朝那层灰雾看了一眼。

“潮要涨了。”它说，“走，赶紧的。”

林跃农把种子袋往肩上一甩，顺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没停。

桥头那截断桥，在他背后越来越远，最后连桥墩也看不见了，全让灰雾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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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断桥集，灰雾就在身后追着。

林跃农走得快，步子也大。脚下的硬地变成碎石，碎石变成软土，软土踩下去陷半寸。他没转身，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个脚步声，跟着他。

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就那么吊着。

他攥着种子袋的绳口，没撒手。

前面是一段乱石坡，坡上长着几丛干草。他走到坡根，停下来，装作弯腰系鞋带。他单膝点地，手上的动作放得很慢，耳朵支着。

背后的脚步声，停了。

停得跟他单膝点地是同时的。

林跃农的鞋带系好了。他没站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心跳得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又等了一会儿，背后还是没有声音。

林跃农慢慢站起来，把种子袋换了个肩，背好，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跟刚才一样。

走出去约莫百步，那个脚步声，又响了。

林跃农没管。他走，那声音跟；他停，那声音也停。试了三回，都是这样。他不再试了，只管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数着步子。

“别回头，”老灰说。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得几乎听不见，“快到门口了，还有半里。”

林跃农点了下头，步子没乱。

他走了几十步。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加快了，近了很多。

这一回他不遮着了，直接冲他过来，步子快，踩得碎石响。林跃农脚下一顿，手往腰后摸，想摸件能抓手的东西。腰后是空的。指头勾到袋口的绳结，勾了一下，没解开。

就在这时候，背后的脚步声贴到了他身后。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搭在种子袋上，碰了一下。就一下，掂了掂袋子的分量。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停住。

林跃农站住了。

他站在乱石坡上，背对着那个人，没动。风从灰雾那边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子汗毛全立起来。他能听见背后那个人在喘，喘得比他重，粗气一口接一口。

“你袋子里的东西，”那个声音说，哑的，“拿出来看看。”

林跃农的手还勾着绳结。他没解开，也没转回身。

他慢慢地把种子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然后他直起身，转了过去。

乱石坡上，没有人。

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空空荡荡。碎石被踩翻了几块，还留着脚印，那脚印只走到他背后，又折回去了。风从坡上刮下来，把那几块翻起来的碎石，又吹平了半截。

林跃农站在坡上，看着那串脚印。

风越来越凉。灰雾漫了上来，先漫过脚踝，凉得发麻，再往前铺，那串脚印的尽头已经让灰雾吞了。

他顾不上想这个，把种子袋拎起来背好，从走变成跑。这一耽搁，灰雾已经快贴到他背上了。

边跑边听，后面没有任何动静了，只有风，和周遭越来越近的灰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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