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把活土

昨天下午，他第一次走到屋后。

目前一共有六亩地，一眼望去地几乎是平的，土上泛着一层白。他沿着地边走了一圈，从西走到东头，走了六百来步。地边上有一道浅沟，沟是干的，底下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翘着边。

沟那头有个泉眼。只有碗口大，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渗得极慢。他蹲在边上等，等到腿发麻，才接满一桶。而且水面上漂着一层灰，他拿手撇了撇，撇不干净。

“一天两桶。”松鼠蹲在沟沿上，“这泉出满两桶就断，再等也不出。”

“两桶，”他看了看那六亩地，“六亩地呢，还加上我一个。”

“嫌少？”

“不够。”

“是不够，”松鼠说，“所以你得省着喝。”

他把桶提回屋檐下。屋檐底下挂着个破蜂箱，箱子歪着，口朝下，箱板上落满了灰。

“怎么没有蜂呢？”

“走了。”

“什么时候？”

“十年前就没了。”

“箱子还留着干啥？”

“嗯。”松鼠说，“你这么一说，确实碍眼。但是看着它，我就记着自己还是个有活儿干的。”

林跃农抬头看了那箱子一眼，没再问。

地窖在屋后墙根，塌了半边，口子让土堵了七成。他趴下去往里看，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伸手进去探，探到一层木架子。架子是空的，他探了一圈，最里头勾着几粒硬东西，抠出来一看，三粒种子，干得发脆，一捏就成了粉。

他把那点粉抹在册子的夹层衬纸上，留着。随后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质很松散，张开手，土从指缝里全漏下去了，一点不黏，捏不成团，闻着什么味儿也没有。他把土拨开，往下想找蚯蚓之类的地底生物啥的，翻了半尺，一条也没有。翻出来的全是碎石头，指甲盖大，一层压一层。

他捏了一撮土在指头上搓，搓到没有颗粒感，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沙壤不是这个手感。这是粉壤，粉得发死。这种土不保水，一场雨下来就板结，板住了根就扎不下去。他把土抹在手腕内侧，凉的。撮了一撮唾沫和上，捏成团，往地上一扔，落地就散了。

“你捏它干什么，又不是面团。”松鼠在屋檐下说。

“试试它黏不黏。”

“眼睛能看见的事，非得用手试一遍，毛病。”

林跃农没跟它呛嘴，转头盯着它。

“你叫什么？”

“关你屁事。”

“那我叫你老灰。”

“随你。”

“这地荒了多少年？”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你爹那会儿，这地不是这样。”松鼠说了半句，停了。

“哪样？”

松鼠从屋檐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拿爪子扒拉地上的灰。

林跃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把手里那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往地头走。

靠东的地头上，有一小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土色深一点，踩上去也软一点。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捏了捏，还是散的，但里头有几粒黑土，黑得冒油，是沤过的。就那么一小块，两步见方。

“这块呢？”

“你爹翻过。”松鼠说。

“就翻了这一块？”

“就这一块。”

林跃农把那块地看了很久。土是旧的，翻过的痕迹早让风抹平了，只剩颜色深那么一点。他拿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印，印子底下的土还是白的。

“他为什么不往下翻？”

“我不知道。”松鼠说，“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了。”

它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

林跃农没再问。

他回屋拿了那把豁口锄头，回到地头。

头一锄下去，只翻起一层浮灰。第二下才咬住土，第三下“当”地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锄刃上又崩了米粒大一块。他蹲下去看，土底下是硬的，硬得不该是荒了这么些年的地。他用锄尖刨了两下，刨出一层板结的壳，壳底下还是干的。

他又挖了几锄。每挖三下，就得停下来把浮灰拨开。土硬得邪门，八成被什么东西从上头压过，压得死沉，一锄下去只啃进半寸。

挖到半尺深，他喘了一口气。手心已经磨出两个泡，一个破了，血混着灰，糊成黑糊糊一片。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直起腰。

六亩。一亩六百六十七平。他心算了一下，按这个挖法，一亩得挖到什么时候。算了，算出来也没用，他明天还得从这一锄开始。

“明天挖。”他说。

它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白，尾巴垂着。

日头偏西，地上那片白短了一截。再往外，白接着灰，分不清哪是地，哪是雾。界不大，方圆三里，走快一点，小半个时辰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林跃农把锄头扛上肩。锄头比刚才沉，压得肩膀往下塌了一块。

“回去吧。”松鼠说，“天要黑了。”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靠东那块深色的土。

“明天先从那儿挖。”他说。

“那块小。”

“小也是活的。”

松鼠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了。

夜里他坐在门槛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数。

六亩荒地，一口泉。粮是半袋陈米加几个野薯。他解开米袋，米里生了虫，黑色的小硬壳虫，爬了一袋。他用手指把虫一条条拨出去，拨了半碗。野薯有三个发了芽，芽是白的，嫩得一碰就断。

种子在木箱最底下，半袋。倒出来摊在手心里数了两遍，两百来粒，粒粒都小，颜色发暗。捏了捏，有五六颗一捏就瘪，瘪的是空的。他把那几颗空的挑出来，摆在窗台上。

省着吃，九天。

老灰从梁上扔下来一块东西，砸在他脚边。

半块硬饼，硬得能硌掉牙，饼边上还留着一圈牙印。

“哪儿来的？”

“我藏的。”

“藏了多久？”

“记不清，”松鼠说，“反正比你来的日子长。”

他捏了捏饼边上那圈牙印。

“你自己不吃？”

“我啃这个，”老灰把手上那块东西举了举，“你吃你的。”

林跃农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填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得下去。另一半他爬上床，环顾四周后，抬手够着床头正上方那根横梁。梁上有个洞，他把饼往里塞。

“别往里塞。”

“你藏食的洞不成啊？”

没理它，把饼塞进去，指头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面。指头底下硌着一个硬东西，凉的。他当是根木头茬子，没管，把手抽了回来。

跳下来，从灶膛里抠出一截炭条，就着草顶漏下来的那点光，把册子翻到后半本的空页。

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六亩，一泉，九天粮，两百来粒种。

底下又添了一行：泉一日两桶，陈米有虫，瘪种五颗。

写完了看了一遍，在那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画完把炭条搁回灶膛边上。

念了六年农学，原先满脑子是实验室的恒温箱、育苗盘、一排排编号牌。现在拿炭条记的是九天的口粮。在心里念了一遍：研究生，种地。

按照原先规划，应该给爷爷打个电话了，手还是下意识往兜里摸了一遍：一粒石子，一截草绳，一枚铜扣。

草顶那道缝里还是灰白的光，看不见星星。

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封皮硬着，硌手。

“我问你个事。”

“说。”

“我怎么回去。”

“回哪儿去。”

“……”

“你要是知道你怎么来的，就知道怎么回。”老灰说，“你连自己怎么来的都稀里糊涂，还惦记着回去。”

册子往怀里塞了塞。

“我之前学习研究了好几年，就为了搞明白一粒种子怎么发芽，生根，开花，结果...”

“那你现在有六亩地让你搞明白了，睡吧，”老灰在梁上说，“明天还得跟那块土较劲。”

“我明天要做什么。”

“有精力就把那六亩地翻一遍。”

“你帮我看着点。”

“我看着你饿死。”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灰雾走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

册子压在胸口。他躺着，睁着眼。

潮还没退。

门外，天已经全黑了。

等天亮后。他从墙根拎起锄头。

“去哪儿？”

“下地。”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那把锄头昨天崩了口。”

“我知道，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跃农推开了门，天已经大亮了，潮完全退无踪影了，灰雾缩到界外，露出地那头一道白线。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味，不重，混着灰，闻着发涩。他站在门槛上，往东头看了一眼。

靠东那块深色的土还在。

他扛着锄头走过去。路过泉眼的时候，他蹲下去喝了两口，水凉得牙疼。他把桶提上，搁在地头，没浇。

“不浇水？”

“先看看土。”

他蹲到靠东那块地，抓了一把。土色比别处深，里头的黑土比昨天那把多，潮气也更重。昨天那个坑还在，半尺深，坑底干着，坑沿的土让夜里的潮气洇湿了一圈。

他把坑底的浮土捧出来，接着往下挖。锄头下去，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不再是“当”的一声脆响，是闷的。他提起来看，刃口上沾了一层潮土，黑褐色，捏得成团。

土松了。

他跪下去，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刨到一尺深，指头底下凉了一下。

不是石头那种凉。是潮气，从土里渗出来，贴着他的指腹。他把土拨开，往下又刨了两寸。

下面的土是潮的，捏一把能成团，松开手，那团会慢慢散开。

再往下刨两寸，指头碰到一根东西，硬里头带点韧，他停了手，顺着那东西往外刨。

刨出来小半截，手指头粗，一拃来长，断口是新的。是根。根上带着须，须还软着，没干透。他拿手指顺着根往下探，探到半尺就探不动了，根往更深的地方扎，扎得又直又硬。

“这根是活的。”林跃农说。

“死的能长这么长？”老灰在地头说。

“那这地死不了。”

“我说的是十年以后。”

他把那截根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根是黑的。不是土染的黑，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黑。捏一下，软下去一块。

林跃农蹲在那儿没动。风从地那头过来，带着一股灰，糊在嘴唇上，发涩。

脚边土里那截黑根，往土里缩了小半寸。

林跃农盯着它，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土，根不动了。

他把根周围的土重新拢好，没再挖。锄头立在一边，刃上的豁口朝着天。他站起来，往地那头看。六亩地还是白的，可脚底下这一小块，土是潮的，根是活的。

他蹲回去，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开夹层，抓了一把潮土装进去，用指头压实。合上册子，翻到后半本的空页。炭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他写下一行：

“东头，一尺深，活根。”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添了两个字：

“能种。”

老灰蹲在地头，尾巴垂着。

日头从灰雾上头升起来，地里的白亮了一层。林跃农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扛起锄头。

“明天从这儿往西翻，能翻多少是多少”他说。

“翻得动？”

“翻不动也得翻。”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靠东那一小块，土色比别处深，面积不大不大，两步见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