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跃农正在数种子。册子摊在膝盖上,两百来粒,已经是数到第三遍了。灶膛里那截炭火快灭了,光只够照见指头底下那一小片。门一响,他手一抖,一粒种子滚到地上,找不着了。
他没动。
又一下,闷实的,不是风吹。
“别开。”
梁上的松鼠先开了口。
林跃农抬头。那只灰松鼠蹲在横梁上,尾巴垂着,没甩,它平时总在甩。
“外面有人。”他说。
“我知道。”
“那……”
“潮没退,”松鼠说,“门催不开。”
门外的人声又来了。一个女人,嗓子哑得听不出人声:“开开门……求你了……”
林跃农把册子合上,往怀里一塞,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走了两步才顺过来。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是木头的,凉,表面让手汗浸得发乌。
他没拔,先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槛外头,半埋着那块刻“三十七”的石头。石头底下的土里,绷着一层东西。平时看不见,潮涨的时候才显出来,薄薄一层,透亮,从石头底下往上罩,罩住整块地。此刻那层膜上,有一双手正按着。手背冻得发紫,指头抠着膜,抠不出印。那双手按的地方,正对着他的门板,中间只隔一层膜。
手后面是一张脸。
女人的脸,瘦得脱了相,嘴唇裂着口子,头发让雾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她背后还背着个孩子,用一块脏布裹着,只露出一只小手,手指头蜷着。她脚边搁着一个布包,让雾水浸得发黑。
“开开门……”女人往前扑了一下,脸贴在膜上,压得变形,“孩子……孩子快不行了……”
林跃农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拔。
“门怎么开?”
“我说了,潮没退,”松鼠从梁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没一点声,“你手按上去,它也不亮。屋门是你家的,随便开;出这层膜,得开石头那道门。”
“我想试试。”
“试什么?”
他没答,只是把闩抽了,推开门。门和女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膜。他走到那块石头跟前。
门外没有风。灰雾贴着地皮,看不见三丈以外。女人就在雾边上,隔着一层膜,离他不到两步。她身上那件衣裳让雾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孩子在她背上,布角让雾打湿了,手坠着。
林跃农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这层膜朝外那面是灰蒙蒙的,像一堵雾结成的墙。她只是冲着门的方向磕头,嘴唇上的裂口,他看得一清二楚。
林跃农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表面上结着一层细灰。他把手按实了,往下催。
石头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掌心使劲,按到指节发白。石头还是凉的,底下的膜绷着,纹丝不动。
“催不动。”他说。
“你血脉薄,”松鼠蹲在门槛上,“而且潮没退,门是死的。你催它,它不应你。”
“那什么时候退?”
“半个时辰。”
林跃农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女人还贴在膜上,孩子在背后动了一下,布底下传出一声咳,很轻,几乎微不可听。
“她等得到吗?”
松鼠没答。
女人在外头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我们那界……三年前就不长东西了……”
“哪个界?”
“西边……一个小界……”女人喘了一口气,“前儿个,他们把门关了。就剩我们娘俩在外头……潮涨蹲在破墙上,潮落跑一段……跑到这儿,雾就追上来了……”
她说着,往身后看了一眼。
林跃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雾从地那头压过来,比刚才厚了,贴着地皮,慢慢往这边铺。雾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在横着走,贴着地,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别出声。”松鼠说。
“那是什么?”
“蚀种兽。”
“她刚到,”松鼠说,“雾还没吃透她。她看不见里头,那块石头都立在老路边上,她是顺着路摸过来的。”
女人的手在膜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很轻的响。“它跟上来了……它跟上来了……”
“你往东走!”林跃农站起来,指着东边,“东边有……”
“外头全是灰,”松鼠说,“你连这界多大都不知道,指什么路。”
林跃农的手停在半空。
雾里的东西近了。先出来的是一截背,灰褐色,拱着,比人还高。背上有硬壳,壳缝里渗着白气。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灰上,没有声音,走到女人身后三步远,停了。
它没往女人那边看。它冲着石头。
“它不吃她。”松鼠说,“它要的是石头底下那点东西。”
女人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头,脸上的血色没了。
孩子在她背后哭了,哭声闷在布里,一声长一声短。
“你把孩子抱进去……”女人说,“我不进去……你把孩子抱进去……”
林跃农的手又按回石头上。他按得很重,掌心在石面上磨,磨得发烫。
石头依然没亮。
“潮没退,”松鼠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门只认你的手。潮退了,你开的那一下,她能跟着挤进来。就那一下。现在潮没退,谁也进不来。”
“就差这么一会儿?”
“就差半个时辰。”
林跃农转身往屋里跑。他跑得很急,肩膀撞在门框上,没觉得疼。他提起门槛里头的水桶。桶里只剩个底儿,一晃,响了一声。
他把水桶举起来,往膜上倒。水泼在膜上,顺着膜面往下淌,淌回他脚边,一滴也没过去。
“接着!”他把桶沿往膜上凑,“你接着!”
女人冲着门的方向摇了摇头。
“过不来。”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让雾吞了。
雾里的东西动了。它往前迈了一步,背上的硬壳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刮擦。女人猛地转过身,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往膜上贴。
孩子的手贴在膜上。五个指头,很小,掌心朝里。
林跃农把手贴上去。隔着一层膜,他摸到那只手。凉的,软的,没一点力气。他试着往里抠,膜绷着,抠不动。他换了个地方,用指甲去划,膜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别开……”女人说。
她低着头,把孩子往怀里按,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别开……别开……”
雾压下来。
先没的是女人的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她没有喊,只是一直往膜上贴,贴得膜往里凹了一块,又弹回去。孩子的手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往后退了退,没了。
雾合上了。
门外什么都没有了。那块石头还在,膜还在,膜上留着一片湿印子,五个指头,一大一小,淡下去。
林跃农的手还按在膜上。
松鼠蹲在门槛上,没动。
雾又薄了一层,它才开口:“她来早了。”
林跃农看着那片湿印子。
“再有一会儿,潮就退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边才亮了一点。石头底下的膜又落了一指。
林跃农把手收回来。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雾,还是汗。
天边亮了一点。灰雾薄了一层,能看见十步以外的地。石头底下的膜往下落了一指,又落了一指。
“你爹在的时候,”松鼠说,“门外也跪过一个。”
林跃农转过头。
“他开了,”松鼠说,“后来……”
“后来什么?”
松鼠没答。它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石头边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块湿印子。
“你爹进灰雾了,没回来。”它说。
林跃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薄下去的雾。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背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往灰雾里走,没回头。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这画面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说的那个界,”松鼠又说,“你爹也提过。三年前就空了。你这界,按这样,最多还有十年。”
“十年之后呢?”
松鼠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年之后,刚才的她就是你的未来。”
林跃农看着石头底下那道缝。
天又亮了一点。潮水在退,膜一点一点往下落,落到石头底下。林跃农把手按上去,往下催。
石头亮了一下。一道缝,很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
他把手伸进缝里。
门外,紧贴着石头根,放着一个布包。不大,拳头大小,让雾打湿了,颜色发黑。
他把布包勾进来。
布包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只小鞋,鞋底磨穿了,鞋帮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还有一把空壳,谷壳,捏在手里沙沙响,没有一粒是实的。
他把那只小鞋托在掌心里。手在抖,鞋差点滑下去。
“头一天就学会不给人开门了,”松鼠在身后说,“你爹学了三年,还是开了。”
林跃农没回头,不知道它实在夸他还是嘲笑他。
“她孩子的手,是凉的。”他说。
松鼠没接。
雾退到界外,那头东西也跟着退了,壳擦着地,刮出一道印。
天亮了,潮退了。他把手抽回来,石头底下那道缝,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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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跃农到这地方,也才一天。门外那阵敲门声,是今天天亮前的事。
昨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
第一件事是下意识摸手机。他往枕头边上摸了一把,准备看看时间。手指头插进一层凉东西里,不由得捻了两下,是土。房间里哪来的土?
他睁开了眼,头顶是草顶,草顶上有道缝,缝里漏下一线灰白的光。身下的床硌肩膀。当时他撑着坐起来,一手的土顺着指缝往下淌,全淌在被子上。被子是潮的,捏一把能捏出水来,闻着一股霉味。
整个人靠着墙坐着。屋里比外面还冷,冷得他浑身直哆嗦。身上这件褂子硬邦邦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子短了一截,抬手就露出半截手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细,指甲盖小,右手虎口上一片干净。大三那年下地,铁锹滑了,在那儿划过一条,缝了四针,疤一直留着。现在那儿是平的。
这不是他的手。
当时起得急了,脑子发沉,眼前黑了一下。一手扶着墙等那阵黑过去,一手还在被窝边上摸。
“别摸了。”
一个声音从梁上传下来。
林跃农手停住了,扭头在屋里找。没人。声音是从上头来的。
他仰起头朝上瞅。一根横梁上蹲着一只灰松鼠,尾巴垂着,一甩一甩。比学校那些瘦,毛打着结,露出来的左后腿上秃了一片。关键,它嘴在动。
“这屋子能挡风的大件,统共四样,你摸也摸不出第五样。”松鼠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刚才……说话了?”
“这儿还有别人?”
林跃农也没顺着这句往下问。脑子还是发沉,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东西的嘴看。它一开口,声音就从那边出来。
他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掐得挺重。
“疼吗?”松鼠在梁上问。
“疼。”
“疼就对了。”松鼠说,“你们这血脉的人,一代比一代不经事。”
疼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梦更麻烦。做梦能醒,不是梦,这些就全得是真的:这屋子,这身衣裳,这双不是他的手。
他站起来去够,梁不高,一伸手,指尖离那东西还有一尺。松鼠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他的手,尾巴扫过来,扫在他指头上,是热的。
“摸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假的。”
“我要是假的,”松鼠说,“你刚才跟谁说话。”
他没再往上够,转而低头看手,看身体,也顾不得脏不脏,用手搓脸。
“这身子是谁的?”
“这话该我问你。”松鼠从梁上跳下来,落地没一点声,“昨晚你烧了一夜,人事不省,我守了半宿。天亮烧退了,人醒了,你倒好,瞅着我跟头一回见似的,还问我会不会说话。”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不烫。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在实验室赶数据,改到十二点半。再往后,就是这儿了。
“他烧糊涂那阵,说什么了?”
“什么他啊我的,你自己说的话,问我?”松鼠说。
“我不是他。”
“瞧,胡话还没断利索。”松鼠根本不接,“三代就剩你一个,守种人的血脉稀得跟兑了水似的。你要是死了,这界就绝户。”
脑子里冒出个画面:一个背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往灰雾里走,没回头。他不知道那是谁。
“我爹?”
“你爹。”松鼠说,“怎么,想起来了?”
“没有。”
“那就别想了。”松鼠接着说,“你不会发个烧,啥都忘了吧?”
林跃农望着这只会说话的松鼠,又看了看屋里,点了下头。
“别打岔。说一遍。”松鼠往墙根挪了两步,“这是第三十七号枯界,方圆三里,活人一个,就你。外面那片白花花的叫灰雾海。潮涨的时候你跑出去,能把你化得一点不剩。”
“那什么时候……”
“潮落四个半时辰能出门,多一刻你就回不来。潮涨的时候,罩子自己罩起来,蚀种兽进不来。你爹的血脉撑的。血脉稀,罩子就薄,你这一支,一代比一代稀。”
“你是哪儿来的?”
“梁上。”
“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松鼠啃了一口爪子里那块东西,嚼得咔嚓响,“我在这梁上蹲的时候,你曾祖父还在穿开裆裤。行了,该你了。”
“我该干什么。”
“种地。”
“种什么。”
“种子库差不多早空了,剩多少你自己数。”松鼠往门外努了努嘴,“窖在屋后墙根,塌了半边。”
他先走到水缸边上看了一眼。缸里剩半缸水,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缸底沉着一层泥。
“这水不能喝。灰落进缸里,煮开了也是一股土腥,喝了烧嗓子。”
“那喝什么。”
“泉水。一天能出两桶,多一滴都没有。”松鼠说,“你要是明天还没找到泉眼,就舔石头吧。”
他蹲下去翻木箱。一件破褂子,半截蜡烛,一团烂线,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拿旧账本做的,封皮发黑,前面半本写满了字,后面半本空着。他把册子拿起来,拇指在边沿上蹭了一下。
边是翻毛的。翻毛的那道印子,跟他爷爷那本手抄的一个样。
他把册子合上,又翻开。
“装什么,”松鼠说,“你又看不懂。”
“我认得字。”
“那是你爹的字。”
林跃农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写得急,笔画歪,跟前面不是一个人的手。他多看了两眼,没问。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册子贴着胸口,硬的,走路的时候硌着肋骨。
屋里能搬的大件就四样:一张床,一只豁口木箱,一口水缸,一把靠墙锄头。锄刃缺了一块。
他把两个口袋都翻了一遍。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工牌。一粒石子,被人摸得发亮;一截草绳;一枚磨平了字的铜扣。
他把石子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回去。
“我出去看看。”
“看吧。”松鼠说,“看完了,回来把肚子填上。省着吃,九天。”
“九天?”
“九天。”
那天他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来。夜里睡下,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布包搁在窗台上,已经解开了。
窗台上摆着五颗瘪种,是他自己从种袋里挑出来的空壳,一颗一颗排着。他把小鞋搁在旁边,鞋尖朝里。五颗瘪种,一只小鞋,摆成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把怀里那个布包也解下来。布包里还剩一把空壳,他倒在册子的夹层里。空壳轻,倒进去的时候沙沙响,没有一粒是实的。
他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九天的粮。”松鼠在梁上说。
林跃农看着窗台上的小鞋。
“多一张嘴,四天半。”松鼠说,“你养不起的。”
“我知道,但是那也是一条命啊!”
“知道就好。”
睡前,他把那只小鞋转了个向,鞋尖朝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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