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内遇尾随，巧脱缠人鬼

狐狸沟的夜，黑得像浸了墨。

山风裹着潮气穿过杂木林，呜呜的声响裹住整片山沟。

熊安来贴紧青冈粗糙的树干，后背抵着冰凉的树皮，呼吸压得极轻，胸腔缓缓起伏。

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没有停下，一点一点，顺着他方才走过的痕迹往前挪。

枯枝断裂的轻响间隔很长，来人同样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大动静。

熊安来指尖扣紧柴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第一个念头，就是陈歪嘴。

这几天对方远远蹲守，盯得很紧，怕是算准他夜里进山，悄悄跟在后头，想捡现成的好处。

一旦被跟着摸到崖壁，骨碎补的位置泄露，不出三天，村里闲汉都会往这面崖壁钻。

到时候货多价贱，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财路直接废掉。

他不能硬拼。

深山里四下无人，争执起来说不清道理。

真要是磕碰出事，传到村里，吃亏的永远是他这个上门女婿。

吴大菊本就疑心重重，陈歪嘴再添油加醋，他百口莫辩。

熊安来快速扫过四周。

青冈树旁边，有条窄窄的侧沟，沟里长满密不透风的狐狸，是早年山洪冲出来的。

沟道弯弯曲曲，最后绕回后山乱石坡。

这条路难走，竹刺扎人，寻常人不会往里钻，刚好用来脱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离他藏身的大树，只剩十来步。

一道黑影慢慢从树后挪出来。

借着极淡的天光，熊安来一眼认出来人。

果然是陈歪嘴。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腰上别着空竹筐，身子弓着，脑袋不停左右转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山道，一心跟着脚印往前摸。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跟上熊安来，找到值钱山货，要么分一份好处，要么直接抢走。

到时候熊安来吃哑巴亏，无处说理。

陈歪嘴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嘀咕。

“我就晓得你小子有鬼，半夜往山里跑，肯定藏着挣钱的门道……”

熊安来沉住气，一动不动。

等陈歪嘴擦着青冈树干，顺着主路继续往崖壁方向走，后背完全对准狐狸沟的时候。

熊安来身子一矮，悄无声息钻进狐狸丛。

竹刺锋利，狠狠刮在胳膊、后颈上，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弯腰顺着沟底往回绕。

狐狸密密麻麻，把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落叶厚，踩上去声响很轻。

他一边走，一边顺手用树枝扫掉身后脚印，不留半点痕迹。

主道上的陈歪嘴走了一阵，忽然停下。

低头看向地上的脚印，到青冈树这里，脚印断了。

陈歪嘴心里咯噔一下，来回踱步，借着微弱天光仔细搜寻。

山道光秃秃，脚印再也没有往前延伸。

“怪事，人呢？”他低声骂了一句，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旁边密不透风的狐狸沟，眼神迟疑。

狐狸沟不好进，扎人又绕路，他心里发怵，不敢贸然钻进去。

只当熊安来听见动静，就近藏进岩缝或者大树背后。

陈歪嘴握着木棍，在附近树丛、石缝挨个翻看，还试探着喊出声。

“熊安来，我晓得你躲在这儿！出来吧，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有挣钱的路子别一个人独吞！带上我，好处咱们对半分！”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山风晃动枝叶。

熊安来已经顺着狐狸沟绕出去很远，远远躲在乱石坡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陈歪嘴原地打转。

听见这话，他心底冷笑。

对半分？

这人贪心成性，真找到骨碎补，别说平分，怕是全部抢走，回头还要反咬一口，说他私挖药材。

陈歪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越找越烦躁。脚印凭空消失，到处都找不到人。

他又怕暗处的熊安来反过来埋伏，深山夜里，真出事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不甘心地往崖壁方向望一眼，咬咬牙，低声骂骂咧咧。

“算你跑得快！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进山，下次我盯紧点！”

说完，他拎着空竹筐，顺着原路慢慢下山。

熊安来没有立刻动身，依旧蹲在乱石堆后面耐心等候。

一直等到陈歪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沟入口，一点响动都听不见，他才缓缓站起身，抬手抹掉脸上草屑。

胳膊、脖子上全是狐狸划出来的红印，有的地方渗出血珠，又痒又疼。

他没有就此打道回府。

机会难得，今夜无月，是采骨碎补最好的时辰。

陈歪嘴已经下山，短时间不会折返。

只是原先那条主路不能再走。

他换了一条更偏、更难走的野径，绕一大圈，从侧面迂回靠近那面阴崖。

翻乱石、攀矮树，多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崖壁底下。

抬眼望去，高高的石壁浸在潮气里。

石壁缝隙之间，一簇簇骨碎补紧紧贴在青石上，干枯棕褐色的叶片层层叠叠，正是《赶山录》写的最佳采收模样。

崖壁向外倾斜，脚下只有窄窄一层落脚石台，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底流水哗哗作响，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熊安来放下麻袋，解开棕绳，仔细检查绳股有没有开裂。

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崖边一棵粗壮老麻柳树根上，反复用力拽好几下，确认牢靠，才换上防滑草鞋，握紧小铁铲。

山风从涧底往上吹，凉飕飕的，吹得衣衫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向幽深的涧底，深吸一口气。

月儿的药，往后收山货的本钱，都在这崖壁上。

他踩稳石头，拽紧棕绳，一点点往崖壁侧面的附生点挪过去。

石面湿滑，每一步都反复试探，不敢有半分大意。

铁铲贴着石壁，顺着根茎根部慢慢撬，小心翼翼，不铲断根须。

完整的货，贩子才愿意给高价。

一簇，又一簇。

骨碎补被轻轻撬下来，抖掉青苔碎泥，小心放进麻袋。

时间一点点过去，麻袋慢慢沉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隐隐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

熊安来心里一惊，天快要亮了！

他不敢多留，迅速收好工具，把棕绳解开，藏进崖边石缝，用青苔盖住，留着下次再来。

背起沉甸甸的麻袋，顺着野路加快脚步往回赶。

天边晨光漫过山尖的时候，他已经钻进屋后山林，借着薄雾掩护，悄悄回到废弃牛棚。

麻袋藏进干草堆最深处，盖好干草，扫干净脚印，他才松了口气。

掀开麻袋一角看，满满当当，估摸三十多斤。

熊安来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压下心底的欢喜。

这批骨碎补，比上次的黄荆子值钱得多。

可他心里清楚，陈歪嘴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没能跟上，下次，对方说不定会想出更绝的法子，甚至提前在进山路口蹲守。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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