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真的是你

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白白胖胖的白馒头堆得满满当当，温热的麦香四处漫开，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理智勾走。

林晞咽了一口口水，上前一步开口问道：“老板，这馒头怎么卖？”

摊主抬眼扫了她一眼，看见她满身尘土，身上还带着磕碰出来的伤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淡淡回道：“白馒头，一个铜板一个。糙面馒头，一个铜板两个。”

林晞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只有一枚枚铜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看着笼屉里暄软诱人的白馒头，她心里狠狠动摇了一下。白馒头口感松软，闻着就香甜，可价钱也要贵上一倍。

手里就这点钱。

几番犹豫，诱惑压不过现实的窘迫，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放弃了光鲜的白馒头。

她把那枚被手心攥得温热的铜板递了出去，声音微弱又干涩：“我……买两个糙面馒头。”

说完林晞便将那枚铜板被递到摊主手中。

摊主迟疑片刻，掀开蒸笼，取出两个颜色暗沉的糙面馒头，放到她的手上。

还带着笼屉余温的馒头握在掌中，质朴醇厚的麦香扑面而来。林晞顾不上细细感受这份暖意，低下头便大口狼吞起来。

干涩发硬的面块摩擦着早已干涸刺痛的喉咙，她顾不上细嚼，只顾拼命往嘴里塞。

长久的饥饿折磨着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咽下第一个馒头。

一股淡淡的暖意缓缓落进空空荡荡的肚子里，稍稍压下那烧灼五脏六腑的饥火。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糙面馒头，可对此刻的她而言，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可腹中刚刚得到一丝慰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钝痛一阵阵传遍四肢。

剩下那一个馒头，她舍不得吃掉，小心翼翼揣进衣服的口袋，紧紧按了按，确认稳妥，留作明天的口粮。

集镇上人流渐渐稀疏，天色缓缓向晚。

此地不宜久留。难保半路再撞上流民地痞，如果再起冲突，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还是得快点离开才是。

林晞咬紧牙关，佝偻着身子，强撑满身伤痛，一步一挪，离开喧闹的集镇，朝着城郊的方向慢慢走去。

街边依旧人声嘈杂，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路人说笑往来，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

可这份喧嚣与暖意，半分都不属于她。

晚风是温凉的，算不上严寒，可她身上衣衫脏旧单薄，又满身伤口，饥乏交加，依旧止不住一阵阵发虚。

手下意识护住胸口口袋，那只馒头是她眼下仅存的一点依仗，吃过挨饿的苦头，她半点不敢挥霍。

林晞不敢快跑，怕引人注意，只能压低身形，缓慢挪行，目光警惕扫过道路两旁。

途经路边乱石堆时，她弯腰忍着身上的伤痛，挑出一块尖端锋利的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当作防身之物。

一路熬到那间孤零零立在荒地的破屋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朽木做的屋门破旧松动，挡不住风，也遮不住寒，却是她此刻唯一的安身角落。

林晞抬手推开木门，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缓缓靠墙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紧绷的脊背稍稍卸去几分力气，掌心一直攥着的尖石也松了松。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浅浅的喘息声。

而此刻，无助、孤苦，蚀骨的思念一层层将她裹住。

四下没有一个熟人，连日的折磨让林晞看不到半点盼头。

压抑到极点，心口堵得发闷，连魂魄都像是跟着发颤、发空。恍惚间，自己好像还真听到了声叹气。

她喉头滚动，不受控制，低声喃喃唤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姐，我好想你……”

这一声轻唤落定的瞬间。

空空落落的魂魄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极细微、诡异的嗡颤，浅浅发烫，轻轻震动着，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遥远现世，医院单间病房。

林晞在课堂上毫无征兆陷入昏迷，学校第一时间拨通家属电话。

接到消息，姐姐匆匆赶来，缴齐医药费，守在病床边寸步未离。

医生反复检查过后，也只能摇头。身体各项体征都还算平稳，查不出器质性损伤，可人就这么沉沉昏睡，迟迟醒不过来。

监护仪器中途曾经莫名波动过两次，曲线骤然起伏，可没过片刻又归于平缓，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只能先留院继续观察。

从昨日下午课堂出事，林允熬了整整一夜，转眼已是第二天，夜幕彻底垂落。

一天一夜，她神经绷得紧紧的，几乎没合过眼，眼底浮起淡淡的红血丝。

心口像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满心惶恐焦灼，半点胃口也无，一整天只勉强吃下几口东西。

病房里只有仪器持续单调的滴滴声响。

忽然，床上昏睡不动的女生，嘴唇极轻微地哆嗦了两下，一缕细得几乎被仪器声响盖过去的呢喃，断断续续飘出来：

“姐……”

声音微弱缥缈，如同梦呓。

就在这一瞬，床边监护仪的线条猛地又往上跳了一跳。

神经紧绷的姐姐立刻察觉到，猛地伏下身，脸凑得极近，双手牢牢裹住林晞冰凉的手。

连日积压的焦急惶恐一瞬间翻涌上来，眼眶唰地就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遍遍低声重复：

“晞晞，姐姐在，姐姐在。你醒醒好不好，睁开眼看看我。”

牵挂、煎熬、惶惶不安，全都揉进这一声声的呼唤之中。

几乎同一刹那。

异世破屋之内。

林织魂魄深处那一阵隐隐的嗡颤骤然暴涨开来。

周遭的空气毫无征兆泛起水波一般的扭曲，一道刺目的白光转瞬一闪而过。

沉闷的坠地声响响起，一道人影重重跌落在满地尘土之中。

是林允。

脸上泪痕尚未干透，眼底布满浓重的疲惫红丝，身上依旧是那一身仓促奔赴医院的通勤外套。

上一秒她还伏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昏迷妹妹的手掌，下一刻就被一股无从抗拒的虚空力量猛然拉扯，直接抛掷到这片全然陌生的郊野小屋。

林允被摔得头晕目眩，脑袋一阵阵发昏，撑着冰冷的土地，费力地抬起头。

入目是斑驳开裂的土墙，缝隙漏进沉沉暮色，屋外荒草被晚风刮得沙沙作响。

荒凉破败，和灯火通明的医院病房天差地别。她茫然的视线四下扫动，最后牢牢定格在墙角坐着的少女身上。

满身尘土，衣衫破损，皮肤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伤痕，闭着眼靠在土墙之上。

即使是这样，林晓还是一秒就认出了，这是她的妹妹。

墙角，林织闭着眼倚坐在土墙边，手里握着一块路边捡来、边缘磨得锋利的石块，一直在掌心，以备夜里有人闯进来，用来防身自保。

地面传来落地的闷响，异样的动静闯入耳中。

林晞心头一紧，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紧那块锋利石头，猛地睁开双眼，抬眼望向前方。

昏沉的暮色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

看到的瞬间林织身子僵住了，姐姐？！是姐姐吗，但是这怎么怎么可能，没有贸然起身。只死死盯着那到身影。

连日来受尽苦楚，心神始终恍惚不定。她不敢轻易相信眼前所见，生怕这不过是思念催生的一场幻梦。

林晞指尖紧紧攥着石块，浑身肌肉绷得发僵，静静凝望着来人。

直到姐姐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满是焦急与愧疚：“晞晞！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温热的手掌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实实在在的温度透过单薄衣衫，熨帖在皮肤上。

这真切的触感狠狠撞进心底。她手指一松，冰凉的石块“哐当”一声砸落在泥土里。

一直硬撑起来的防备轰然碎裂，眼眶瞬间涨得发热。

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恐惧与无助一齐涌上来，喉头堵塞发紧，她声音发颤，沙哑地轻轻唤出：

“姐姐……”。

后背的擦伤被林晞的动作牵扯，细碎的痛感一阵阵传来，可她全然顾不上。

流落异世这么久，被抢口粮、挨过殴打、求告无门，她一直硬撑着，直到此刻埋进亲人怀里，所有紧绷的防线才彻底垮掉。

林允手臂轻轻环住伤痕累累的妹妹，掌心轻轻抚过她后背破损粗糙的衣料，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伤口时，心脏骤然揪紧，酸涩瞬间漫满胸腔。

她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在医院的妹妹怎么在这，不知道她的晞晞经历了什么，但只看一眼她肯定晞晞受了很多苦。

林允不敢用力去抱她，只小心翼翼拢住妹妹，稳住不停发颤的声线：“晞晞我在”。

林晞的哭声渐渐平息，肩膀的颤抖慢慢停下，她才微微松开怀抱，抬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目光落在姐姐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林允看着眼前的妹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混着污泥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我也不知道，刚刚我还守在你的病床前，听见你喊了我一声，下一秒，我就感觉有一股力量猛地拽住我，我就在这里了。”

幸好我来了。林允在心里补充到。

她顿了顿，目光仔细打量林织满身的伤痕，压下心底的惊悸。

轻声追问：“倒是你，晞晞，怎么还受伤了，是谁打了你，你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晞指尖微微蜷缩，垂眸看向地上那块方才脱手落下的石块，慢慢把事情从头讲起：“那天下午上课，我上课发呆，脑子里想着修仙的故事，眼一闭一睁，就来到这个世界了，没事儿，我身上的伤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我还遇到了个好心的大娘，给了我些钱，让我买吃的。”

林允哪里会信这番说辞。看着妹妹满身狼狈的模样，她心里清楚，晞晞定然是受过旁人的刁难。

可林晞不肯吐露实情，她连是谁伤了妹妹都无从查起，就算知晓，在这陌生天地里又能如何，她又如何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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