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讯问室

下午三点，县看守所讯问室。

姚三被带进来，戴着手铐，坐下就睡眼惺忪。三十一岁的人，眼袋坠着，一副被赌债抽干了的空壳相。

欧阳进不急着问案。他让记录员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

"姚三，说说你的车。"

"黑色桑塔纳，二手的。"

"案发当夜，你说她抓你的车门。哪扇车门？"

"副驾。"

"她坐副驾？"

"……我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抓的。"姚三的眼珠转了一下，"抓的右前门。"

欧阳进点点头，忽然换了方向："车里什么样？仪表台上摆着什么？"

姚三卡住了。半秒，两秒。"没……没什么。"

"你的车，你自己不知道仪表台上有什么？"欧阳进的声音还是平的，"一台二手桑塔纳，挡把上有没有套，方向盘有没有套，座椅什么颜色——你天天开的车，想想再说。"

姚三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些，那份口供上没有。喂他口供的人只教了他案情，没教他那台根本不存在的车。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没关系。"欧阳进站起来，踱到他身后，"我帮你记。你口供里说，她抓你的车，指甲挠在车门上。对吗？"

"对。"

"你知道她指甲缝里的漆是什么颜色吗？"

姚三猛地抬头。

讯问室里静了。欧阳进看着这个汗如雨下的男人，一字一字说："她抓的那台车，是红的。你的车，是黑的。姚三，你连车都没见过，就敢认这条人命？"

姚三的嘴唇哆嗦起来。

"故意杀人，主犯，死刑起步。"欧阳进补上最后一刀，"替你背这个罪的人，答应给你家里多少钱？四十万？你死了，这四十万他们随时能收回去。你活着，它才是钱。"

姚三的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

讯问室的门被敲响。值班民警探头进来："欧阳局长，县委政法委电话，找您，说急事。"

电话里是政法委书记，笑呵呵的："欧阳局长，听说沈青同志的案子破了？大快人心！马县长交代了，晚上县委设宴，给专案组庆功，电视台也来，您务必到场。"

案子还没讯完，庆功宴已经摆好了。

欧阳进说："讯问还在进行，结论没定，庆功宴缓一缓。"

"欧阳局长，"对方的笑声淡了些，"人赃并获，嫌疑人自己都认了，还讯什么？横山八万矿工看着呢，案子早一天结，人心早一天稳。这是县委的意见。"

"县委的意见我尊重。"欧阳进说，"案子是我主管。通稿发不发，什么时候发，厅里有规矩。"

他挂了电话。走回讯问室门口，他停住了脚。

门里，姚三坐在原地，头垂着，肩膀一抽一抽。刚才那场对话打到的地方，正在他心里发酵。再给他一夜，这道口子或许能撕开。

欧阳进看了看表，对值班民警交代："单独监室，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饭，从看守所食堂大锅里打，经手人登记签名，送之前先过一个我指定的人。"

"明白。"

晚上八点，局办公室收到县委宣传部送来的通稿清样，请局长签发。铅字排得齐整：沈青同志遇害案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姚某对抢劫杀人事实供认不讳。清样第三段，连他的引语都拟好了——"此案在欧阳进同志指挥下迅速告破"，落款请他审定。

讯问还在进行，通稿已经排版。案子结没结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县要在明天早上的广播里听见"结了"。

欧阳进在清样上批了四个字：暂不签发。

夜里十一点四十，欧阳进在办公室被电话叫醒的。

看守所所长，声音发紧："局长，姚三出事了。十点半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医务室初步看是急性中毒，正在抢救。"

"晚饭谁送的？"

"按您的规矩走的，食堂大锅，经手人签字，送饭前过了一个您指定的管教……都没问题。"

"人怎么样？"

"洗胃了，命保住了。医生说，剂量不大，发现得早。"

剂量不大，发现得早。欧阳进握着电话，后脊发凉。这不是没下死手，这是根本没打算让他死在看守所里——吓破他的胆，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比杀了他更便宜。杀人要善后，吓人只需要一顿饭。

"局长，"所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化验查了，饭菜没问题。问题出在他下午吃的降压药上——药是他入所时自带的，家属送的，按规矩检验过，没毛病。可今晚医务室一数，药瓶里的药片，少了三片。多出来的，是三片外观一模一样的——"

所长没说下去。欧阳进替他说了："被换过。"

药瓶在入所检查时登记在册，之后存放在医务室。能在医务室换药的，不是外面的黑龙集团，是墙里面的人。

欧阳进放下电话，开车去看守所。凌晨的县城空无一车，他的大灯扫过看守所外墙——

墙外的阴影里，停着一台黑色轿车。

左后尾灯，缺着罩。

车里的人也在看他。两道光柱交错了半秒，那台车发动，不疾不徐，开进了夜里。

欧阳进没有追。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把手机拿出来，拨通陈刚：

"明天一早，两件事。第一，查姚三'家属'是谁，药是谁送的。第二——"他望着黑色轿车消失的路口，"那台缺尾灯罩的车，今晚开到看守所墙外来了。他们不躲了。"

电话那头，陈刚的声音沉下来："不躲，就是要摊牌。"

"不。"欧阳进说，"是通知我们——这条流水线上，连看守所都是他们家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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