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自首

清晨六点半，城西，苏记修车铺。

铺子还没开门，苏小满的父亲苏老根已经把卷帘门拉起一半。三十年修车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的油泥洗不干净。他把女儿连夜交代的事办得很稳：证物袋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千斤顶底座下面。

欧阳进戴着手套接过证物袋，对着铺子里的日光灯看。陈刚在门口望风。

"老苏师傅，"欧阳进把红漆碎屑递过去，"您是行家，看看这是什么漆。"

苏老根捏起镊子，对着光转了半圈，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金属漆，进口货，烤上去的，不是喷上去修补的。"他放下镊子，"这种漆贵，修一台车的漆钱顶我半年流水。横山没人修得起，也没人用得起。"

"全县都没有？"

"有一批。"苏老根想了想，"去年秋天，县机关事务管理局送来七台车，统一翻新喷漆，用的就是这种。接待办的考斯特，还有两台应急指挥车。活是省城师傅来干的，我只打了下手，记得清楚——漆是局里自带的，桶上没有商标，说是招标采购的特种漆。"

县机关事务管理局。县委县政府的接待车队。

沈青指甲缝里的漆，来自全县只有七台车用的漆。

欧阳进把证物袋收好，问："那批车，平时谁管？"

"小车班管。"苏老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愣住了。女儿昨晚回来脸色不对，他没敢问。现在他懂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上午九点，陈刚的暗查有了回音，两条线，一条比一条冷。

第一条，于得水。案发第三天，于得水向小车班请假，说老家奔丧，走了十天。陈刚托邻县的战友查了：于得水老家那个村，三个月内没有白事。人回没回老家，没人见过。

第二条，尾灯。全县修理厂一个月内有十一台黑色轿车换过尾灯罩。陈刚一家家核，核到县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定点修理厂，登记簿上有一台黑色帕萨特，送修人一栏是空的，结账走的"公务维修统一结算"，日期是案发后第二天。

修理厂老板记得这台车："半夜开来的，两个人，不修不让走。尾灯罩是现成的，他们还带了漆笔，把保险杠上一道刮痕补了。"

"刮痕在什么位置？"

"右前杠。红漆底子上的刮痕不好补，我记得清楚——那道痕里，蹭的是黑漆。"

黑色帕萨特，右前杠，蹭着黑漆。沈青指甲缝里有红漆。她的遗体旁没有车。她在生命的最后抓挠过的那台车，是红的；送修补漆的这台车，是黑的，黑漆底下盖着红漆的渣。

两台车。一台抓痕车，一台补漆车。

陈刚把记录本合上："局长，收口了。红车是接待办的，黑车挂黑龙集团的牌，开车的是马县长的司机。"

"收不了。"欧阳进说，"还差一环——于得水。人在哪里。"

他们没来得及找于得水。

上午十一点，皮志远兴冲冲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身后跟着两个刑警，押着进来的不是人，是一份卷宗。

"欧阳局长，大喜！沈局长的案子，破了！"

卷宗摊开：嫌疑人姚三，北山矿区盗采团伙成员，昨夜十一点到辖区派出所自首，供述案发当夜在国道边抢劫过往车辆，见是警车、见是女局长，慌了，下了死手。赃物也起获了——沈青的手表，从他相好家里搜出来的，表背编号与局里装备登记一致。

人证、物证、口供，闭环。媒体报道今天就能发：沈青局长遇害案成功告破。

陈刚站在旁边，低声补了一段背景：姚三，三十一岁，北山人，赌债欠了四十多万，债主追了他两年。昨天清早，债一次性还清了，现金。他那个相好，上个月刚盘下一间门面房。

一条人命案，四十万赌债加一间门面房。明码标价。

皮志远满脸红光："欧阳局长，您一来，案子就破了，这是您领导有方！县里说了，要给您请功！"

欧阳进翻着口供笔录，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第四页，他的手指停了。

姚三供述："我把她从车里拖出来，她抓我的车，指甲在车门上挠。"——这一节，与案情吻合。但卷宗里，现场照片缺了三张，死者指甲缝有红漆这一项，现存的公开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写。

指甲挠车这个细节，只存在于被撕走的三张照片里。

看过那三张照片的人，才知道该往口供里喂这句话。

欧阳进合上笔录，抬起头，笑了笑："破得好。"

皮志远一怔。

"请功就不必了。"欧阳进把笔录推回去，"人押在哪儿？"

"看守所，单独关押。"

"我下午亲自讯问。"欧阳进站起来，"通知下去——沈青案告破，先不发通稿，等我讯完。"

皮志远笑着应了，退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不急不缓。

欧阳进坐回椅子，翻开笔记本，在"于得水"下面写下第三个名字：姚三。然后他盯着"口供"两个字看了很久。

对方不只敢删监控、撕照片、补手续，还敢把一个人活着推进看守所，替这桩灭门大案顶罪。

这不是慌乱，这是体系。顶罪都有流水线。

他抓起电话，拨看守所所长室："我是欧阳进。姚三，从现在起，任何提审、会见、送饭，必须先过我。出了任何意外——"他顿了顿，"我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明白。"

欧阳进放下电话，看向窗外。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得是早还是晚——他只知道，这条流水线上，一个顶罪的人进了看守所，通常只有两种结局：

活着顶罪，或者，死了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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