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兽衔骨，迷途稚童

长夜漫漫，招摇山的幻雾于夜色里愈盛。

漫山迷罗花吐纳的甜香顺着林隙、岩缝丝丝缕缕渗进石洞，篝火的暖意，只堪堪隔住最汹涌的那一部分。姜石年倚着冰冷石壁，将竹简整齐摞在身侧，赭鞭横放膝头，鞭身赤光微弱，如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替他抵御绕身不散的幻念。

血脉里蛰伏的瘴毒与白日沾染的花气余厄缠在一处，腕间那道青黑纹路，夜里灼热刺痛格外清晰，像有无数细虫沿着经脉缓缓啃噬。他不曾出声，只闭目调匀气息，任由痛感漫过四肢百骸。

身侧内侧，青茝依旧沉在入定休养之中，周身灵光敛入灵核，气息轻浅微弱，鬓边萎软的白芷花瓣，在火光里静静垂着，不敢扰动她本源修复。

洞外林间，忽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兽鸣，不似寻常豺狼嘶吼，浑厚沉缓，自花海另一侧的深谷遥遥荡来。紧接着是枯枝被碾断的轻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朝着石洞方向而来。

姜石年倏然睁眼，目光凝向洞口藤蔓遮掩之处，手无声按上赭鞭。

不多时，一道庞大兽影停在篝火光照的边界之外。

是招摇山的狌狌。

身形似禺，白首黑耳，后肢直立，一双兽瞳澄亮通透，不见凶戾，只带着一种山灵独有的沉静。它口中横衔一截发白的人骨，骨上早已无半分血肉，想来是先前沉沦迷罗幻梦、长眠花海之中的迷途人。

狌狌静静立在火光之外，没有扑击，没有嘶吼，只是衔着白骨，定定望向洞内的姜石年。

赭鞭轻轻震颤，传来草木与山兽相通的灵语。

它说，这白骨，是三日前入山的一名猎人。猎人贪恋花色，不肯离去，困在幻梦里，梦见妻儿团聚，衣食无尽，生生坐枯了一身气血，倒在花丛里。狌狌路过，衔起这截遗骨，送至此地。

姜石年心口微沉，声音放得很轻，不扰洞内入定的青茝：

“你为何将骨送来此处？”

狌狌喉间发出低低呜鸣，灵意顺着赭鞭传入他心神：

山中花开岁岁，白骨年年新添。它看多了，知你在此记录草木吉凶，便送一具遗骨来，作一份证。

它将白骨轻轻放在篝火外围的泥土上，骨骼落在腐叶之间，发出沉闷一声轻响。而后它偏头看了一眼洞内闭目的白芷灵，又深深望了姜石年腕间不断蔓延的青黑毒痕，似懂这是人自揽劫，兽瞳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悲悯，旋即转身，身影隐入浓黑林莽，很快消失在花海幻雾之中。

篝火噼啪跳动，映着那截孤零零的白骨。

无声的证物，比千言万语的警示都要刺骨。

姜石年取过一片空白竹简，石刃缓缓落于竹面，添上一句补注：

迷罗之祸，不见血刃，不见剧痛。人心溺于幻乐，生机自耗，枯槁而亡。山兽衔骨为证，慎之，戒之。

刻完，他抬眼望向沉沉山雾。衡司的气息，又一次悬在高空云霭之间，隐匿不现身，静静俯瞰这石洞之中的一幕。他执掌天衡，见过无数白骨，本该心如寒玉，不起波澜。可方才狌狌衔骨相送、无声示警的模样，还有姜石年握着石刃，忍着经脉灼痛，一字一句刻录戒言的模样，让他玉衡之内流转的灰白光晕，再一次极细微地晃动了一瞬。

生灭是定数，沉沦是自择。

道理他万载以来烂熟于心，无可辩驳。

可眼前这一幕，偏生叫这万古不变的法度，生出一点极淡、极陌生的滞涩。

衡司默立云间，不言，不干预，不落下一语，只静静看着。

天色渐渐泛出蒙蒙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迷罗花的幻香稍稍收敛，不再如夜里那般汹涌。

青茝睫毛轻轻颤动，缓缓自定中醒转。她本源休养大半，鬓边白芷花瓣重新透出一点莹白柔光，只是脸色依旧清淡，看见洞外泥土上那截白骨，不由得轻轻蹙眉。

“昨夜有兽来过？”

“狌狌，送来迷途猎人的遗骨。”姜石年淡淡应声，将竹简递过去，“我添了注记。”

青茝垂眸细读竹上刻字，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

“此山生灵，久居幻境之中，竟也渐渐知晓幻花害人。”

“生灵有灵，看得久了，自然分得清何为繁花美梦，何为寂灭归宿。”姜石年收起石刃，背起竹简，握紧赭鞭，“天亮了，我们继续往山的东侧溪谷走，方才狌狌的灵意里提过，那边还有数种水畔异草。”

二人熄灭篝火，拨开缠绕洞口的藤蔓，重新踏入招摇山的林海。

晨雾轻薄，林间露水厚重，沾湿衣摆。朝阳穿过层层树冠，碎光落满遍地花草，艳红的迷罗花在晨光里美得愈发动人，远远望去，如云霞铺地，谁能料到这一片美景之下，藏着夺神的温柔杀局。

沿着蜿蜒山径向东，一路行去，溪水叮咚，草木丛生。姜石年依旧循旧例，赭鞭叩土，先听草木本心，再观形貌，谨慎试之，辨明利弊，一一录入简中。

有一种蓝叶细茎的水草，生在浅溪石缝，性寒，捣烂外敷可消痈肿疮毒，但若内服，过量便会寒伤脾胃，上吐下泻；还有一种黄色圆果，外皮鲜亮，果肉甘甜，可食，唯独果核含微毒，嚼碎吞入，便会咽喉肿痛。

每一处细微利弊，他绝不省略。

转过一道溪湾之时，二人忽然听见草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啜泣。

哭声很细，是稚童的声音，带着无尽惶恐，断断续续，埋在花叶之间。

姜石年与青茝对视一眼，脚步放轻，循着声音寻过去。

溪畔一丛高大的阔叶灌木之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看着约莫五六岁，粗麻短衣早已被荆棘划破，身上满是划痕泥土，小脸脏污，眼眶通红，紧紧抱着膝盖，埋着头发抖。他身边散落着几朵刚摘下的迷罗花，花瓣还新鲜，想来是被花色吸引，追着花海，独自跑进深山，与部族走散了。

孩童已经嗅了许久花香，眼神有些涣散，时不时失神发怔，嘴里喃喃念着娘亲，显然幻境已经悄悄缠上他的心神，他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梦。

青茝心头一紧，连忙抬手，引白芷清灵柔光，缓缓笼罩住孩童。莹白灵光轻轻拂过他眉心，一点点冲淡侵入神魂的幻香，驱散那些虚幻的美梦幻象。

“别怕，我们不伤你。”青茝放软声音，温柔开口。

孩童猛地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惶恐望着二人，身子往灌木后面缩了缩，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小手还死死攥着一朵艳红迷罗花。

姜石年缓步上前，动作极缓，没有骤然靠近吓到他，声音温和平稳：

“你是跟着部族上山采果，走丢了，是吗？”

孩童迟疑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哽咽：

“娘说山上有好看的花，我跑过来摘，回头，大家都不见了……我想回家。”

他说着，下意识就要把手里那朵迷罗花凑到鼻尖再闻一闻。

青茝正要出声制止，姜石年先轻轻开口，语气没有呵斥，只有平静的告诫：

“这花好看，闻起来香甜，可是它会骗你。闻得久了，你会看见梦里的娘亲，梦里有吃不完的果子，可那都不是真的。你会一直留在梦里，再也走不回真正的家，再也见不到你的娘亲。”

孩童愣了一愣，握着花的小手顿在半空，懵懂地眨着泪眼：

“它会骗人？”

“会。”姜石年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朵红花之上，“它不咬你，不疼你，却会悄悄带走你的心神。”

孩童似懂非懂，指尖微微松开，艳红的迷罗花从掌心滑落，掉落在青草之间。幻境被白芷灵光压制，方才那些甜美的虚像慢慢淡去，只剩下山林、溪水，眼前两个陌生的人，还有满心真切的害怕。

“我……我想回去找族人。”孩童瘪着嘴，眼泪又落了下来。

姜石年看向青茝：“你能不能循着他身上部族烟火气息，寻到他们落脚的方位？”

“可以。”青茝颔首，灵识向外舒展，顺着孩童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往山林外围探去，“他们应当在山的西麓，离此处不算太远，只是中间要穿过一小片迷罗花的边缘地带，花香依旧有惑力。”

“我们送他出去。”

姜石年俯身，温和地向孩童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跟着我们走，不要看路边红花，不要停下，我们送你回到你族人身边。”

孩童犹豫片刻，怯怯将小手放进他掌心。

小小的手掌冰凉，微微发颤。姜石年掌心温热，只是那道青黑毒痕，在日光下清晰蜿蜒，孩童懵懂，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人手心里，有一种安稳的力量。

三人动身，沿着溪岸原路折返，向着西麓而行。

一路经过迷罗花的花境外围，甜香依旧飘来，孩童好几次忍不住侧头，想去看那如火如荼的花海，都被姜石年轻声提醒，引他看向脚下青草、流动溪水，稳住他的心神。

行至半途，悬在云间的衡司，身形缓缓自云霭之中显露出淡淡的虚影，拦在前路半空，月白冷袍随风不动，掌心玉衡微光流转。

他目光落在被姜石年牵住的稚童身上，声线依旧清泠如冰泉：

“此子踏入花域，幻香入神，本是劫中之人，命数已落玉衡。你送他出山，便是强行从天衡的清汰之中，取回一条性命。你可知，又一分劫业，将归到你的神魂之上？”

青茝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孩童护到身后，抬眸看向衡司：

“他只是个不懂凶险的孩子，不是甘愿沉沦！”

“天衡不问知与不知，只看结果。”衡司垂眸，目光落在姜石年腕间，那道青黑纹路，仿佛又要再添一层墨色，“救这一人，劫厄加身，日后毒蚀神魂之时，痛苦便再多一分。你依旧要送他离开？”

姜石年牵着孩童的手没有松开，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动摇：

“他是无知误入，不是自愿赴幻。我记下草木警示，本就是为了护住这般懵懂之人。今日我见他遇险而放任，那我一路刻下的箴言，便成空谈。”

“我不改天衡轮回大道，只是将本该无端枉死之人，送回他的归途。”

衡司静静凝视他许久，玉衡之内的流光反复消长，最终，他微微侧过身，让出通路。

“随你。业果自承，玉衡一一记下，不会减免半分。”

虚影再度淡入云空，消失不见。

姜石年牵着依旧惶恐的孩童，继续往前走。

一路再无阻滞，半个时辰之后，西麓林间，遥遥传来部族妇人焦急的呼唤声，一声声唤着孩童的名字，在山林间回荡。

孩童听见娘亲声音，眼睛骤然亮起来，挣开他的手，哭喊着朝着声音方向奔过去。

不远处，一群先民正四处搜寻，一妇人看见奔来的孩儿，疯了一般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部族众人围了上来，又惊又喜，转头看见站在远处林下的姜石年与白衣的青茝，知道是二人救回孩子，纷纷伏地，躬身行礼。大荒先民质朴，不知繁复祝词，只反复以最朴素的言语道谢。

姜石年轻轻颔首，没有上前受他们供奉跪拜。

他远远望着母子相拥的一幕，心底安宁，只是腕间血脉之中，那股新添的毒灼之感，已经慢慢蔓延开来，悄悄沉进经脉深处。

待部族带着孩童退入林外安全之地，身影远去，青茝才低声道：

“方才衡司没有强行阻拦。”

“他守法度，却也看得见本心之别。”姜石年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新蔓延开的青黑，淡淡一笑，“只是这一劫业，到底是收下了。”

他转头望向依旧无边无际的招摇深山，繁花如海，幻雾悠悠，还有无数陌生草木藏在险谷深处，等着他叩鞭、亲尝、刻录。

“还剩许多草木未辨。我们入山，继续前行。”

青茝望着他清瘦的身影，轻轻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山风漫过花海，艳红花瓣随风纷飞，落在竹简之上，落在赭鞭之上，落在那一道不断生长、永不停止的劫痕之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