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招摇迷芳，惑草蚀神

姜水到下游，水面渐渐宽阔，江波翻涌，不再是上游那般清浅平缓。江水裹挟上游泥沙，水色转为浑黄，江面上浮着一层细碎水沫，风一吹，便四散飘开。两岸林木越来越密，不再是烈山那种疏朗温润的草木格局，古木参天，枝干交错缠绕，浓荫层层叠叠，几乎把天光尽数遮蔽。

越靠近招摇山，空气里的气息便越是纷乱。不再是单一草木清甜，而是无数花香纠缠在一起，浓得发腻，甜中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昏沉之气。

青茝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她鼻翼微翕，草木灵的本能让她最先嗅到花香底下暗藏的凶险：

“君上，招摇山的花草多是惑神之属。花香扰识，迷乱心神，山中精怪也多借花香布幻。方才山外的花香尚且温和，再往里走，幻力会一重胜过一重。”

姜石年缓缓停下脚步，把背上竹简束带重新紧了紧，赭鞭横在身前，鞭身微微震颤，似在预警。他抬眼望向远处横亘在大荒东隅的巨山，山体庞大，连绵起伏，山巅常年裹在一层粉紫云雾里，云雾便是山中无数异花吐纳的花气凝聚而成。

“古籍残简有言，招摇之山，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名曰祝余。食之不饥。”姜石年低声念起往日偶然见过的只言片语，“只是残简只记其利，不记其弊，不知祝余之外，还有多少藏在繁花底下的毒草。”

“祝余确是良草，可这山里的花草，最擅长表里不一。”青茝白衣拂过齐腰野草，“好看的花，十之七八藏毒。花香诱人，诱鸟兽、诱误入山中的凡人，等心神昏沉，便任毒物啃噬气血。往年常有追逐异兽的猎人入山，进去之后，再也没能走出来，便是沉在花香幻景之中，不知饥饿疲惫，最后耗尽生机，枯死于花丛里。”

二人缓步踏入招摇山的林麓。

浓荫压顶，日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碎金。脚下厚积千年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腐叶之间，各色花草肆意盛放。紫的、粉的、艳红的、鹅黄的，一簇挨着一簇，层层铺开，一眼望不到边际，繁花如海，美得惊心动魄。

花香扑面而来，浓稠如蜜，钻入鼻腔，顺着呼吸漫入脑海。姜石年只觉头脑微微发沉，眼前景物微微晃动，耳畔似有轻柔笑语，断断续续，引诱人心神涣散。

他闭了闭眼，凝神守定本心，指尖用力攥紧赭鞭。赭鞭引地脉清刚之气，一道淡淡的赤光顺着鞭身散开，将缠绕过来的幻香稍稍逼退。

“是幻香，不侵血肉，先扰神魂。”姜石年声音平稳，不受幻音蛊惑，“衡司说天衡自有清汰，这一类惑草，便是天道布下的一关。心智不坚者入山，自困而亡，也是定数。可凡人不知花香能幻，只觉花好看，闻着香甜，便靠近采摘，无辜沉沦。”

青茝周身浮起一层白芷素白灵光，将二人周身圈出一圈清净之地，那些缠缠绵绵的迷香触碰到灵光，便如冰雪遇暖阳，缓缓消融：

“我灵光可以替君上挡一时幻气，却不能长久。此山花气源源不断，耗损我的本源。我们需尽快寻到祝余，还有其余异草，辨明良毒，录下戒语，避开迷幻最重的花谷深处。”

二人沿着林间小径缓缓深入。不多时，一片狭长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之中长满一丛丛形似韭菜的青草，叶色苍青，顶端开细碎淡青色小花，正是祝余。

祝余成片蔓延，长势旺盛，青碧一片，在遍地艳色奇花之间，反倒显得朴素不起眼。

姜石年持赭鞭，轻轻叩击祝余身下泥土。

鞭声低鸣，根须震颤，祝余的心意缓缓流入他心神：味甘，性平，食之可充腹，久食不饥，无烈毒。只是它有一桩隐秘短处，只扎根招摇山的地气，若是移栽别处，地气不合，便会渐渐枯萎；还有，若是心神本就虚弱之人，长久单食此草，容易倦怠昏沉，神志怠惰。

这是残简不曾记下的隐患。

姜石年目光沉静，俯身摘下一小簇祝余嫩茎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入口是清润的草香，清甜适口，咽下之后，腹中一空的饥饿感果真缓缓消散，暖意顺着脾胃散开。他静坐片刻，细细体察神魂、血脉有无异状。半个时辰过去，除了饱腹，没有眩晕、疼痛、血气翻涌之象，唯有一丝淡淡的慵怠缠上心神，正是祝余那一点隐匿的弊端。

他取石刃，在竹简上仔细刻写：

招摇山，有草名祝余，状若韭，青华。味甘平，可充饥，久食不馁。然只宜本土，易地则枯；虚神之人久食，易生昏怠，不可独食长久。

一笔一画，字字清晰，连这不起眼的隐患，也不肯略过。

青茝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叹：“寻常人记下一句‘食之不饥’便足矣，君上连这般细微短处，也要一并留存。”

“箴是给后世万民看的。”姜石年刻字不停，“后世有体弱妇孺，有久病之人，若见‘不饥’二字，便日日只吃祝余，久了神志衰败，也是枉死。我既然亲试，便不能漏掉分毫。”

收好竹简，二人继续往谷地深处走。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景致骤然一变。

一整片无边花海，漫铺在山谷洼地之中，花大如杯，瓣色艳红如火，花蕊是深紫，风一吹，花瓣簌簌摇曳，香气浓烈醉人。花香比方才浓郁数倍，幻力骤然暴涨，青茝周身的白芷灵光一阵剧烈晃动，白光隐隐黯淡下去，鬓边白芷花瓣簌簌飘落好几片。

“小心！这是迷罗花！”青茝声音微颤，全力催动本源，“此花幻力远胜别处，幻境极真，会勾出人心里最执念、最欢喜的念想，困人于美梦之中，直至生机耗竭。山中不少走兽，长眠在此花丛里。”

姜石年抬眼望去，花海之中隐约能看见累累白骨，半埋在花瓣与腐土之下，有兽骨，也有人骨，想来都是沉沦幻境，再也没能醒转。

赭鞭主动嗡鸣不止，鞭尖微微发烫，是强烈的毒警。姜石年以鞭叩地，倾听此花本心。迷罗花毫无遮掩，吐露本愿：以香诱魂，取生灵生气滋养自身，无毒入血，却夺神魂。

“不入脏腑，不腐血肉，只夺神元。”姜石年低声复述，“凡人不知，只当繁花好看，驻足嗅闻，便坠入幻梦。在梦里得偿所愿，不愿醒来，慢慢枯槁。它的毒，不在皮肉，在心念。”

他没有靠近花海，远远立定，仔细记下花的形貌、花色、生长地势、花香特点，又郑重刻下警示：迷罗，招摇山生，花赤蕊紫，香极浓。无蚀血之毒，善造幻境，勾人妄念，夺人神元。凡人万万不可久嗅，见之速避，不可贪恋花色。

刻毕，他望着那片绚烂却夺命的花海，默然良久。

世人畏烈毒，怕入口即亡的草，却容易轻视这种温柔的劫。刀斧毒药伤人一眼便能察觉，可美梦幻境，最是让人自愿赴死。

衡司的声音忽然淡淡自林梢落下，没有现身，只有清泠声息随风飘来：

“此乃心劫，由心生，由念起。生灵沉沦，是自择，非草木强害。你记下警示，可拦得住世人贪慕繁华、沉溺幻梦的心吗？”

姜石年抬首望向虚空，不卑不亢：

“拦不住。人心万千，执念难消，我不能替世人抉择心念。”

“但我可以告诉他们，这花能造幻，能夺神。知其凶险之后，是选靠近还是远离，便是世人自己的抉择。无知而陷落，与明知凶险仍自愿前往，本就不同。”

林梢归于寂静，衡司不再言语。

青茝松了一口气，灵光缓缓稳住，心疼地看着姜石年腕间，方才在花香幻气侵袭之下，那道青黑纹路又向外蔓延了一分，已经爬到小臂中段。

“君上，此地幻气太重，不宜久留，我们绕开花谷，去北侧溪涧看看。那边草木偏喜水湿，应当还有别的异草。”

姜石年颔首，跟着青茝，沿着花海外侧的林边绕行，避开迷罗花的香雾范围。

北侧一道山涧自山石缝隙淌出，溪水清泠，涧边湿土之上，生着另一种奇草。茎干修长，叶片两两对生，开细碎白色穗花，看着干净无害。赭鞭叩过，草语传来，说它汁水酸涩，触之皮肤会红肿起泡，若是误食，口舌溃烂，咽喉肿痛。

姜石年没有直接入口，先折下一片叶片，以叶背轻碰指尖皮肤。不过片刻，指尖便泛起一片灼热红痕，微微胀痛，正是草所言的毒性。他仔细记下：涧畔生白穗草，茎叶对生，汁酸涩，触肤生肿，误食蚀咽，不可近，不可食。

一路行，一路叩鞭，一路试，一路刻简。

有草可治痈肿，外敷能消红肿；有草性大寒，可解热狂，却体虚者沾之便会泄泻脱力；有草看似与祝余相近，叶片几乎一模一样，唯独花是红色，一口入腹便腹痛绞肠，是祝余的伪形毒草，专门用来诱骗分不清草木的凡人。

姜石年将这一对形似草放在一处比对，细细描摹二者花叶细微差别，反复标注辨别之法，生怕后人认错，误食毒卉。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山内光线一点点沉下去。招摇山的黄昏来得更早，浓荫之下，先一步坠入暮色。山间鸟兽开始归巢，猿啼自远处山壁传来，悠远凄清。

青茝的灵力消耗甚大，脸色微微发白，鬓边那朵白芷小花，已经蔫软低垂，不复白日鲜亮。

“天要黑了，山中夜幻更盛，花气在夜里会加倍浓郁，还有山兽夜行。”青茝轻声道，“前面不远处有一处石洞，我先前感知到了，干燥避风，我们今夜就在那里落脚休整。”

姜石年望向她苍白的模样，心下歉然：“连累你耗损本源。”

“是我自愿相随。”青茝轻轻摇头，唇角浅淡一笑，“白芷之灵，本就主清和护生，能为君上挡幻，是我本心所愿。只是今夜我需要入定休养，灵光难以持续护持，君上夜里切不可独自走出石洞。”

二人寻到那方石洞。洞口不大，藏在藤蔓之后，洞内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藓，还算安稳。姜石年捡拾枯枝，在洞口内侧燃起篝火，火光挡着夜间游荡的山兽，也稍稍驱散漫过来的迷香。

青茝在石洞内侧盘膝而坐，闭目入定，周身灵光缓缓内敛，沉入本源休养，不再外放。

石洞之内，只剩姜石年一人，篝火噼啪轻响。

他取出今日刻好的竹简，借着跳动火光，逐片翻看、核对，把方才记录疏漏之处补全，修正字句，务求直白易懂，大荒后世目不识文的先民，经由识简之人转述，也能明白草木吉凶。

翻到迷罗花那片简牍时，他指尖轻轻抚过刻下的字迹，想起衡司方才那一句问话。

他当然知道一卷箴书不能渡尽世人，不能消去人心执念。

可哪怕只能救下一个懵懂采花、不知幻境凶险的孩童，这一笔记录，便不算白费。

腕间毒痕隐隐发烫，血脉里蛰伏的毒在夜间灵气安静之时，悄悄啃噬经脉。姜石年垂眸看着那一道蜿蜒青黑，神色平静，只是抬手，以指尖轻轻按住，默默承受那一缕隐隐的刺痛。

他不运灵力压制，也不叫青茝醒来耗费灵气替他疏导。

业毒是他自己揽下的劫，该由他自己扛。

夜深，招摇山花海之中，花香如潮水一般漫涌，幻雾在山谷间流转，无数虚妄美梦，在沉沉夜色里无声滋生。石洞之内，一捧篝火，一卷青简，一个背负苍生之诺的人，静静守着长夜。

待明日天光破晓，他还要继续走入繁花险地，去试下一株草，刻下下一行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